杏红去了净月庵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温清瑶正在屋里翻看新到的胭脂水粉,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回大姑娘,那慧觉师太嘴严得很,奴婢旁敲侧击问了半天,她只说七姑娘每月来供长明灯,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杏红顿了顿,又道,“不过奴婢在庵里转了一圈,发现后堂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牌上写的是‘柳氏蕴娘’。那慧觉师太说,这灯是七姑娘的生母柳氏在世时供的,柳氏死后,七姑娘替她续了十年。”
温清瑶手上的动作停了。
十年。温清砚今年十七,柳氏死的时候她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庶女,拿什么续灯?每个月的香油钱从哪来?温如晦对西跨院一向不闻不问,王氏更不可能替一个死去的妾室续灯。这钱,只能是温清砚自己出的。
一个七岁的庶女,哪来的钱?
温清瑶将胭脂盒一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想起那日慈光寺后山的小路,想起温清砚比她的马车还先到,想起那张伪造的便条引来的赵怀义。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
温清砚手里有钱。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路子。
她藏了十年。
温清瑶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转身对杏红道。

“你去,把刘妈妈给我叫来。”
刘妈妈是王氏的陪房,在温府待了二十多年,府里大事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温清瑶想从刘妈妈嘴里问出些东西来。
不多时,刘妈妈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温清瑶赏了她一杯茶,笑着问了几句闲话,慢慢把话题引到了西跨院上。

“刘妈妈,你说七妹妹一个月月银才二两,怎么她屋里从来不见短了什么?前些日子我看她换了一方新砚台,成色不错,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刘妈妈捧着茶盏,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想起温清砚替她儿子还赌债的事,想起每月初温清砚让知书悄悄塞给她的碎银子。她笑了笑,道:“大姑娘说笑了。七姑娘那砚台是老奴替她寻的,旧货铺子里淘的,不值几个钱。她一个庶女,能有什么好东西。”
温清瑶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放她走了。
刘妈妈出了荣萱堂,一路快步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心口还在跳。她犹豫了半日,趁着午后去西跨院送东西的工夫,悄悄把温清瑶打听的事告诉了知书。
知书脸色一变,转身进了屋,把话原封不动禀给了温清砚。
温清砚正在绣一方帕子。听了知书的话,手里的针没停,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刘妈妈有没有说,温清瑶赏了她什么?”
“赏了一杯茶,没给东西。”
温清砚将帕子放下,拿起剪子剪断线头。她想了想,道。

“你去告诉刘妈妈,这个月她的银子加一倍。另外,让她留意王氏佛堂里的动静。王氏最近在翻什么账,她有没有跟王承泽那边递消息。”
知书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赵怀义那边有消息吗?”
“阿福今早来过,说赵怀义昨天去了城东一间宅子,待了小半个时辰。那宅子是温如阳的别院,平素没什么人去,但赵怀义进出时,门房对他很恭敬。”
温清砚点了点头。赵怀义和温如阳联系上了,这在她意料之中。赵怀义是赵怀安的弟弟,赵怀安被裴聿衡设计下狱后,赵怀义便成了温如阳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而温清瑶去找赵怀义,赵怀义又去找温如阳,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温清瑶会以为赵怀义是温如阳的人,温如阳会以为温清瑶在替温如晦出头。两方猜忌,迟早生变。
温清砚将绣好的帕子折起来,放进匣子里。那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白梅,用的是极细的银线,乍看并不起眼,可若是对着光,便能看出梅花的蕊是用极微小的字连缀而成的。那是温家盐引账目的另外几行,她用这种方式记下来,便是有人翻了她的匣子,也看不出端倪。
入夜后,温清砚照例灭了灯。
她坐在黑暗里,将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裴聿衡要温家内宅的账册,她手里已经有半页残篇给了他。剩下的,她打算在温家私盐案爆发之前拿到手。而王氏佛堂里的印子钱借据,是她打算在案发时趁乱取走的另一样东西。
东西拿到手,她就能彻底摆脱温家。
但有一件事她还没想好,裴聿衡说“各取所需”,可他要的,真的只是温家的账册吗?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鸟雀,也不是风。
是人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温清砚屏住呼吸。那声音极短,之后便没了动静。约莫过了半刻,窗缝里被塞进来一样东西,极薄极轻,落地无声。
温清砚等了一会儿,才点灯去看。地上躺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三日后,温如阳别院,赵怀义与温清瑶约见。温如阳会试探温清瑶。”
没有落款。
温清砚认得这笔迹。那日净月庵,裴聿衡递给她的印章盒子上,系着一张字条,字迹与这行字一模一样。
他将温清瑶和赵怀义见面的消息递给她,让她提前准备。
温清砚将纸凑到灯上烧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三日后。温如阳别院。温清瑶和赵怀义见面。温如阳会试探温清瑶。
这一局,温清砚不打算插手。她要做的,是趁温清瑶不在府里的时候,让刘妈妈把王氏佛堂里的借据偷出来。
她坐回床上,闭着眼想了想,又睁开。
温清瑶三日后出门,王氏必定会让她多带几个人。府里守备松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但她不能自己去拿,也不能让知书去。得找一个王氏不会疑心的人。
刘妈妈。
温清砚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
这一局,她要让王氏的命根子,断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温清砚照常去荣萱堂请安。
王氏坐在上首,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温清瑶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正在说什么。温清砚照例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眉顺眼,一句多话不说。
请安散后,温清砚往外走,温清瑶忽然叫住她。
“七妹妹。”
温清砚回头。
温清瑶走过来,笑吟吟的:“三日后我要出门一趟,去城东。你若无事,陪我一起去吧。”
温清砚微微低头,声音轻轻的:“大姐姐要去多久?我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怕耽误大姐姐的事。”
温清瑶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那就算了。你好好歇着。”
温清砚屈膝行礼,转身走了。走出荣萱堂时,她能感觉到温清瑶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两根细针。
但她不在乎。
三日后,温清瑶出城东,去温如阳的别院。而她温清砚,要在那天下午,让刘妈妈打开王氏佛堂的门。
然后,王氏藏在里面的那些借据,会不翼而飞。
温清砚回到西跨院,把知书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知书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温清砚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秋风起,秋叶落。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