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自明的约定

裴聿衡沉默了一息，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温清砚看见了。

他说。

温清砚看着他。

裴聿衡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朝她摊开。那是一枚小小的青玉印章，印面刻着“清砚”二字，边角磨得圆润，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温清砚愣了一下。

这枚印章是母亲柳氏亲手刻给她的，她一直收在布庄老周那里，当作信物。怎么会在裴聿衡手里？

裴聿衡语气平淡。

温清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沉了一下。老周的布庄被搜，说明裴聿衡早就盯上了她所有的暗桩。她的经济底牌，在暗卫司面前，根本藏不住。

她声音依旧平稳。

裴聿衡将印章收回袖中，看着她。

温清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问。

裴聿衡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一些。秋风吹动他的斗篷，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温清砚没有后退。

裴聿衡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温清砚抬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太深，像什么都看不见底，可她不怕。她在温家内宅活了十年，早就不怕任何人了。

裴聿衡说。

温清砚垂眼想了想。裴聿衡的条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优厚。以他的能力，想直接拿走温家的账册并不难，可他选择与她谈，说明他看重的不仅是那半页残篇，而是她整张网。

她说。

裴聿衡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温清砚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残篇，递过去。裴聿衡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两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却像是达成了一个不言自明的约定。

裴聿衡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温清砚抬头。

他侧过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说完，他纵身跃上庵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温清砚站在银杏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笑了。不是应付温清瑶时那种乖巧的笑，也不是算计人时那种无声的笑。那笑意很浅，嘴角弯了弯便收了，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知书从佛堂里探出头来，小跑过来：“姑娘，那人是谁？他没伤您吧？”

温清砚接过香烛篮子，往佛堂走。

知书满脸狐疑，可看她神色如常，便没再问。

温清砚进了佛堂，跪在蒲团上，点了香，对着佛龛拜了三拜。慧觉师太从侧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见她平安无事，念了声佛号，便去后堂煮茶了。

温清砚跪在佛前，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裴聿衡方才那句话。

“那朵白菊花上的安神香，对我没用。”

他碰了花，闻了香，却什么都没说。直到今日才当着她的面点破。他是在告诉她：你那些小手段我都知道，以后不必对我用。

可他也说了“下次别用了”，意思是，还有下次。

温清砚睁开眼，看着佛龛上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波纹还没散开，便被她按住了。

她站起来，将香插好，转身走出佛堂。

秋日的阳光落在净月庵的院子里，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温清砚站在树下，等知书替她收拾东西。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眼依旧平淡温和，与平日毫无分别。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温府那边，温清瑶已经收到了赵怀义的回信。

信很短，只说了一句话：温七娘每十日去一趟净月庵，与庵中慧觉师太往来密切，其余并无异常。

温清瑶将信纸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她对杏红道。

杏红应声去了。

温清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黄叶，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查一步，温清砚的网就收紧一分。

而这张网的对面，裴聿衡已经拉了半根线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