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棋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苏娘子送来的新茶,味道清冽,带着一丝极淡的兰花香。她品了品,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明昭说的那个诗会,下个月初六。那时候温家大概已经乱起来了。她得在那之前,把该铺的路都铺好。
温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默写下来的温家盐引账目残篇。她对着光看了片刻,又折起来收好。这份东西,她暂时不打算递出去。她在等。
等一个能把它送到最该去的地方的人。
入夜后,裴聿衡坐在暗卫司的案前,翻看陆澄刚送来的简报。
“温清瑶今日去了一趟城西茶楼,见了一个叫赵怀义的人。赵怀义是京畿衙门捕头,赵怀安的弟弟。两人见面不到一刻钟便散了,温清瑶出来时脸色不好。赵怀义之后去了城北酒馆,见了一个灰衣人。灰衣人出城后往东去了,没追上。”
裴聿衡合上简报,闭了闭眼。
赵怀义。赵怀安的弟弟。
温清砚竟然动了赵怀义这颗棋子。她让温清瑶和赵怀义碰了面,又让赵怀义对温清瑶起了疑心。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极妙。
温清瑶和赵怀义之间本无往来,现在因为一张伪造的便条被绑在了一起。温清瑶会以为赵怀义是温如阳的人,赵怀义会以为温清瑶在试探他。两人互相猜忌,而坐在幕后的温清砚,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等。
等温家自己乱。
裴聿衡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孤灯。
这女子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比他见过的许多朝堂老手都要缜密。她才十七岁,在内宅里磨了十年,把人心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他忽然想见她。
不是夜里伏在屋顶上远远地看,而是面对面站着,看她那双眼睛底下还藏着多少东西。
裴聿衡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望着城西方向,目光幽深。
明日,他打算去一趟慈光寺。
温清砚常去净月庵找慧觉师太。他可以在那里等她。
这一次,他不藏了。
温府西跨院里,温清砚已经睡下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墨,不是普通的墨,是带着血腥气的墨。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朝她走来,玄色斗篷,看不清脸。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温清砚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慢慢平复呼吸。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温清砚每隔十日去一趟净月庵,风雨无阻。
这个习惯从她十二岁起就养成了。外人看来,是温家七娘心善,替生母柳氏在佛前供奉长明灯。实际上,净月庵是她与外界联络最重要的通道。慧觉师太替她传递苏娘子和老周的消息,也替她收着一些不能放在温府的东西。
这日清晨,她照例出了门。知书提着香烛篮子跟在后面,两人从温府后巷出去,穿过两条街,出了城门,往慈光寺方向走。到了慈光寺山门前,温清砚没进正门,而是沿着寺墙外一条僻静的小道绕到后山,再从后山拾级而上,约莫走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净月庵。
净月庵不大,只有两进院落,庵门半掩在几棵老松之间,青苔爬满了石阶。温清砚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她正要往佛堂走,脚步忽然一顿。
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斗篷,身量修长,背对着她,正抬头看树上的叶子。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簌簌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温清砚见过他。
虽然从未面对面,但那身形、那站姿、那周身散不去的沉冷气息,她认得。那夜伏在她屋顶上的人,那把她母亲的银坠子还回来的人。
她停下来,没有退,也没有进。
知书在她身后,察觉到不对,低声问:“姑娘?”
温清砚没答,只是将手中的香烛篮子递给知书,轻声道。

“你去佛堂等我。”
知书看了那人一眼,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敢多问,低头快步进了佛堂。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清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开口。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她耐心地等着。
裴聿衡转过身来。
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比传闻中年轻,轮廓极深,眉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可鞘是冷的,刀也是冷的。
裴聿衡也在看她。
素色褙子,木簪绾发,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有。比他预想的要瘦,也比预想的要静。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连眼睛都不眨,像一棵生在崖边的瘦松,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极深。

“温七娘。”
他开口,声音不高,沉而稳。

“裴统领。”
她答,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裴聿衡微微挑眉。

“你认得我。”

“不认得。”
温清砚说。

“但猜到了。京城里能在我屋顶上蹲三夜的,除了暗卫外司统领,不会有第二个人。”
老师的文笔太会拿捏氛围感了,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