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温清砚带着抄好的三卷经文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仍是那根素银簪,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看着像个替主家跑腿的丫头。知书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捧着一卷经,两人从温府后门出去,没有惊动任何
顾府在城东,离慈光寺不远,是座三进的大宅,门楣不显,青砖黛瓦,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种了两棵老槐,枝干虬曲,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温清砚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顾宅”二字,字迹清瘦,有骨无肉,落款是顾清和本人的号。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听她说送经给夫人,便让她在门房稍等,自己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跑出来,笑盈盈地引她入内。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二门,眼前豁然开朗。顾府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清爽。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竿修竹,廊下挂着两笼画眉,正叫得欢实。与温府那种处处铺张的富贵气象不同,这里透着一股简朴却讲究的书香气。
丫鬟引她到了东跨院的小花厅。厅中陈设简单,几把竹椅,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果子。顾夫人周氏正坐在窗下翻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册,微微一笑。
“来了?坐。”
温清砚屈膝行礼,将包袱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打开,把三卷经文取出来,双手递上。

“晚辈抄得粗浅,请夫人过目。”
顾夫人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字迹上停了片刻,又翻到末尾,看了看那几行恭敬的落款,点了点头:“字好,心也诚。坐吧,不用拘束。”
温清砚在下首的竹椅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顾夫人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像在看一件旧物,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熟悉的东西。
“你母亲,是江南柳家的女儿?”顾夫人忽然问。
温清砚微微一怔,随即答。

“是。母亲闺名柳蕴,祖籍杭州。”
顾夫人沉默了一下,语气缓了几分:“我年轻时随老爷去杭州,与你外祖父有过一面之缘。柳家书香门第,为人清正,可惜后来……”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温清砚垂着眼,没有接话。母亲柳氏嫁给温如晦做妾的事,在柳家看来是极大的耻辱,外祖父一怒之下断了来往,柳家也因此败落得更快。这些旧事,母亲从未跟她提过,她是从慧觉师太口中零零碎碎拼出来的。
顾夫人将经文收好,对旁边的丫鬟说:“去把姑娘叫来。”
丫鬟去了,不多时,一个少女掀帘而入。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杏色衫裙,眉眼明快,走路带风,一进门就看到了温清砚,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娘,这就是那位温家七娘?”
顾夫人点了点头:“明昭,这是温七娘。温七娘,这是我女儿明昭。”
温清砚起身行礼。顾明昭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

“你抄的经我娘夸了好几天了。我看看。”
她凑到桌前,翻开经文看了两页,抬头看温清砚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有些意外。

“字写得真好。我爹看了肯定喜欢。”
顾明昭说话爽利,不带拐弯。

“我爹常说,字如其人。能写这样字的人,心性不会差。”
她说完又打量了温清砚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在温家过得不太好?”
温清砚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顿了一下,道。

“尚可。”
顾明昭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个“尚可”。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到温清砚旁边,问起她平日读什么书、抄什么经、有没有去过城南的新开书肆。
温清砚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偶尔说一两句见解,简洁却有见地。顾明昭越聊越起劲,拉着她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顾夫人笑着打断:“好了,人家还要回去,你别拉着不放。”
顾明昭这才松开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下个月初六,城南慈恩寺有场女子诗会,是几个清流官眷办的。你来不来?我替你递帖子。”
温清砚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我出身庶房,去那样的场合,恐怕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顾明昭一挥手。

“诗会看的是才学,又不是看出身。你来,我等你。”
她说得干脆,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热忱。
温清砚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从顾府出来时,天色尚早。温清砚捧着空包袱,与知书沿着原路往回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比来时轻了些。
顾明昭比她预想的要好打交道。
直爽,热情,不势利。这样的人在京城贵女中不多见,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圈子干净,人脉纯粹。温清砚要的,正是通过顾明昭,进入清流派女眷的圈子。
有了这层关系,日后温家倒台时,她便能借清流派的势,以“被家族迫害的孤女”身份脱身。
她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在地上乱画。孩子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跑进了旁边的小巷。
温清砚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但她知道,阿福方才在地上画的那几笔,是一个“安”字。意思是: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她微微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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