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衡独自坐在茶楼里,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清砚那朵白菊花上沾的粉末,除了显色,还有一种极淡的安神香。那种香闻了不会伤人,但会让人睡得更沉。她在花瓣上涂安神香做什么?
让人在她窗前多停留一会儿?
还是……
裴聿衡瞳孔微缩。
她想让人睡在窗外。
然后呢?
她在试探来人会不会翻窗入内,还是她另外安排了什么人,趁来人被安神香影响时,做别的事?
裴聿衡深吸一口气,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个女子,走一步算三步。他迄今为止所有的试探,都被她一一化解,甚至反将一军。他若不拿出十二分的谨慎,迟早要栽在她手里。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意思。
裴聿衡站起来,将茶钱放在桌上。临走前,他低声吩咐守在门外的陆澄。

“明日加派人手,盯顾府。温七娘送经那日,所有出入顾府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记档。”
陆澄应下。
裴聿衡走入夜色中,玄色斗篷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城西方向。
那是温府所在的方向。
他想,那朵白菊花,明日大概不会在窗台上了。
她把它送走了。
温清砚第二日一早便叫来了马婆子,将那盆白菊花交给她,说是分给各院赏玩。马婆子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温清瑶身边的杏红便来了一趟西跨院,假意送东西,实则转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扫了两遍,没看到那盆花,才悻悻走了。
温清砚坐在屋里翻着《女戒》,嘴角微弯。
温清瑶果然还在盯着那盆花。那日她从慈光寺回来,一路上试探不断,温清砚便知道,温清瑶起疑了。
那盆白菊花来历不明,温清瑶想查,却查不到源头。温清砚把花送走,温清瑶便无从查起。
这一局,又空了。
午后,温清砚让知书备了纸墨,开始誊抄一卷《地藏经》。她抄得极认真,连午饭都是匆匆用了两口。抄到傍晚,才抄完半卷。
知书在旁边磨墨,忍不住问:“姑娘,这经是给谁的?您从前抄经,没见您这么上心。”
温清砚头也不抬。

“给一位夫人。她让我抄几卷送去,我不好敷衍。”
知书应了一声,又低头磨墨。
温清砚抄完最后一页,将纸张一张张摊开晾干,又用镇纸压住边角。她看着那工整端庄的簪花小楷,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迹可以模仿别人,那别人自然也可以模仿她。所以这经送出去,她得留个心眼。
她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用极淡的墨点了一个极小的记号。那种记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如果日后有人偷换了她的经文,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在温家活下来的本事。
凡事留一手。
入夜后,温清砚照例灭了灯。
她没有去佛堂,也没有在窗台上留任何东西。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
约莫子时,她听到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了。
她睁开眼,没有动,只是将手缩进袖中,摸到了袖袋里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银针。银针上淬了药,不致命,但扎进皮肤后能让人半身麻痹片刻。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温清砚屏住呼吸。
窗纸外,映出一个极淡的影子。
那人站了片刻,没有推窗,也没有离开。然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被塞了进来。
极轻的一声,落在地上。
脚步声随即远去。
温清砚等了一刻,才翻身下床,点了灯。地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银坠子,旧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是她生母的遗物。
温清砚拿起来,指尖微微发颤。这坠子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是那日走排水沟时掉了。而那个人捡到了,今夜还了回来。
她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凑到灯下仔细看。坠子上没有药粉,没有暗记,也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就是原样还了回来。
温清砚握着坠子,在灯下站了许久。
窗外,夜色沉寂,无人回应。
她终于将坠子贴身收好,吹了灯,重新躺下。可这次,她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想,那个人把东西还回来,是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告诉她,他对她没有恶意?
温清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管是哪种,她都记住了。
那枚银坠子,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又回到了她手里。
这一局,算他赢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