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砚回到西跨院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推开房门,知书点了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得屋内一片静谧。温清砚没有急着坐下,她走到窗前,借着灯光看那朵白菊花。
花还在。
但花瓣上那层极薄的细粉没了。
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花瓣边缘,指腹上沾了极淡极淡的一点灰白。那粉末本就极细,沾得也不多,显然碰花的人已经擦过手,可花茎上却留下了一道极轻的指痕。那人拿过花,看过,甚至可能在灯下翻转过。
温清砚盯着那道指痕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书。”
“姑娘。”

“把这盆菊花搬到后院去,放墙角就行。明日让马婆子来,就说花养得好,让她拿去分给各院的姐姐们赏玩。”
知书应了一声,弯腰端花时顿了一下:“姑娘,这花……不是那位送来的吗?”
温清砚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所以才要送走。放在这儿,碍眼。”
知书没再多问,端着花出去了。
温清砚坐到妆台前,卸了珠花,一头乌发垂下来。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把今日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慈光寺的后山小路,是她早就探熟的。净月庵的慧觉师太与母亲柳氏有旧,当年柳氏没出嫁时,曾在净月庵小住过一段时日,与慧觉师太情同姐妹。温清砚每次出门进香,都会从后山绕去净月庵,一则避开温家的眼线,二则借慧觉师太的手,与苏娘子传递消息。
今日在枫林道,那个“陆表兄”果然如布庄老周传来的消息一样,在路边等着。她下车那一刻,便看见了他。
那人的穿着、站姿、看人的方式,一看就是街面上混的闲汉,装读书人装得不像。她只用了两句话,便试出了他的底细——他连温家二叔三年前病故都不知道。
温清瑶找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温清砚取下耳坠,放在妆匣里,又想起顾夫人。
顾清和的夫人周氏,今日在寺中主动搭话,看似偶然,实则未必。
顾清和与裴聿衡暗中通气的事,温清砚并不知晓,但她知道清流派与世家派水火不容,顾夫人出现在慈光寺法会上,多半也是想借机观察各家女眷的品行。
她今日表现得体,不卑不亢,顾夫人才会开口让她送经。
这是一个切入点。
温清砚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那是温家盐引账目的半页残篇,是她通过刘妈妈从王氏房中偷抄出来的。只有半页,不完整,但足够证明温如晦经手的盐引数量与实际入库数量对不上。
差的那些,去了哪里?
温清砚还需要更多证据。但她不急。温如晦做了十一年的官,账目上的窟窿越挖越深,只要她手里有这半页残篇,就不愁找不到剩下的。
她将纸折好,重新放回暗格,合上。
窗外,夜色深沉。
温清砚吹了灯,躺在床上。她没有立刻睡,而是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今夜没有鸟雀惊飞,没有瓦片轻响,也没有奇异的药味。那个人,今夜没有来。
温清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不来也好。
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裴聿衡今夜确实没有去温府。
他此刻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里,面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妇人衣着朴素,手上茧子很厚,是个常年做粗活的人。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说。”
裴聿衡声音很淡。
“回统领,那苏娘子确实是柳氏旧识。柳氏死后,苏娘子一直暗中替温七娘经营香料铺。铺子不大,但每年流水不少,听说还和江南那边有往来。温七娘平日出门,多去净月庵,与住持慧觉师太熟识。另外,温七娘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知书,每隔五日去一趟城北当铺,当些不值钱的首饰,换碎银子。”
裴聿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了几年?”
“从柳氏死后就开始了。”
裴聿衡沉默了片刻。
一个庶女,从生母死后就开始经营自己的私产,持续了将近十年。她表面上交出布庄给嫡母,暗地里却留了香料铺和当铺这条线。
她在温府的眼线不止一个刘妈妈,还有外院的马婆子,甚至城北街头的小混混阿福。这些人散在各处,看起来毫无关联,但织在一起,就是一张情报网。
而她今年,不过十七岁。
裴聿衡忽然想起那朵白菊花。他昨夜确实去拿了那朵花,放在灯下看过。花瓣上有一层极细的粉末,他在指尖搓开闻了闻,是某种显色粉。她又在试探他。
这女子喜欢试探。试探,反试探,再试探。她好像从不觉得累。
裴聿衡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极小的银坠子,昨夜他从温府后墙的排水沟出来时,在沟口的碎石缝里捡到的。银坠子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他查过了。柳氏娘家姓柳,江南没落书香门第。
这枚坠子应该是柳氏的遗物,温清砚随身带着的。她走那条排水沟时,不小心掉在那里。
裴聿衡将坠子收进掌心,攥了攥。
他没有还回去。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面对面把东西交还给她的机会。

“继续盯。”
裴聿衡对妇人道。

“尤其留意她什么时候送经去顾府。送经那日,我要知道她走哪条路,见什么人,逗留多久。”
妇人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