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温清砚就醒了。
窗外晨雾未散,她坐在妆台前,由知书替她梳头。镜子里的人面容素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淡,像一幅洗旧了的水墨画,不着痕迹地模糊在背景里。
“姑娘,今日大姑娘那边传话,说让您辰时二刻在东角门等,一同去慈光寺。”知书手里不停,低声说着,“大姑娘的马车宽敞,说让您同乘。”
温清砚从镜中移开目光,拿起妆台上的木梳看了一眼,又放下。

“知道了。把那件月白褙子找出来,头上不用多戴,一根素簪就好。”
“是。”
辰时二刻,温清砚准时到了东角门。
温清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车帘垂着,里头隐约传来笑声。车旁站着杏红,见了温清砚,笑吟吟地迎上来:“七姑娘来了,大姑娘等您呢。”
温清砚微微颔首,由杏红扶着上了马车。
车内,温清瑶正斜倚在锦垫上翻一本册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

“七妹妹今儿倒是准时。”

“让大姐姐久等了。”
温清砚垂下眼,在侧面的矮凳上坐下,姿态恭顺。
温清瑶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连根像样的钗都没有,嘴角微撇,将册子一合,懒懒道。

“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温府后巷,汇入京城清晨的车流中。
慈光寺在城东,出了城门再走三里,便是入寺的山道。
秋日天高云淡,官道两旁枫叶正红,一路行去,景致极好。温清瑶掀了两次窗帘,同杏红说笑了几句,却没有同温清砚搭话的意思。
温清砚也不主动开口,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枫林,像是看风景看入了神。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
温清瑶掀起车帘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
车夫在外头回道:“大姑娘,前头有辆车坏了轮子,堵了半边道,得等一会儿。”
温清瑶不耐地皱了皱眉,又靠回去。温清砚却像是被外面的声音惊动了,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捏在手里。她侧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温清瑶,轻声道。

“大姐姐,方才路过的那片枫林,景色真好。我想下去走几步,不耽误工夫,就在路边等着,等车通了再上来。”
温清瑶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随即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随你。”
温清砚便让车夫停了车,扶着知书的手下了马车,往路边走去。她没走远,只在枫林边缘慢慢踱着步子,像是真在赏景。
温清瑶从帘缝里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嗤笑一声。

“装什么风雅。”
马车继续在原地等,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路通了。温清瑶吩咐车夫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杏红探头一看,回头道:“大姑娘,七姑娘和知书不见了。”
温清瑶一怔,掀开帘子往外看。
枫林边缘空空荡荡,方才还在那里踱步的温清砚,人影全无。

“方才不是还在吗?”
温清瑶语气不善。

“去找找。”
杏红下车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大姑娘,边上岔路口有马蹄印,还有一双女人的鞋印,像是往那边去了。但是……那岔路是条野道,又窄又偏,不通慈光寺正门。”
温清瑶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忽然笑了。

“她倒是会找路。算了,不等了,我们自己走。”
她放下车帘,声音轻快了不少,像是把什么烦心事丢开了。马车重新启程,一路直达慈光寺山门前。
慈光寺香火鼎盛,秋日法会更是人头攒动。温清瑶带着杏红和几个婆子进了寺门,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钱,在功德簿上留了名。做完这些,她寻了个由头,打发婆子们去吃茶歇脚,只带着杏红一人,绕到了寺后。
寺后有一片枫林,比官道边的更密更静。温清瑶走到林子深处,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从树后转了出来。此人青衣方巾,面容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走路却畏畏缩缩,眼神闪烁,一望便知不是正经出身。

“陆表兄。”
温清瑶压低声音。

“人呢?”
青衣男子脸色有些尴尬,支吾道:“方才在路上,那七姑娘确实下了车,我照您的吩咐凑上去搭话,谁知她……她不上钩,反倒盘问我几句,把我给吓退了。”
温清瑶脸色一沉。

“什么叫把你吓退了?你一个堂堂男子,连个庶女都对付不了?”
“不是啊,大姑娘,那七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可句句都戳到点子上,她连您二叔三年前病故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编的那个身份根本兜不住。她说要喊人,我没办法,只能先跑了。”
温清瑶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攥紧了帕子,半晌才压住火气。

“废物。”
她转身要走,那男子却连忙上前一步:“大姑娘,您别急。您让我办的事,我虽没办成,但我后来跟到慈光寺来了,我看得真真的,那七姑娘是从寺里进来的,不过她走的是后山那条路。”
“她换了衣裳,一点都看不出赶过路的样子。您说她一个庶女,怎么会知道后山有小路?又怎么算得这么准,比您的马车还先到?”
温清瑶停住了。
她慢慢回过头,盯着那男子的脸。

“后山小路?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还跟了她一段,她直接去了大雄宝殿,跟没事人似的。”
温清瑶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怀好意,带着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兴奋。

“好,很好。一个从不出门的庶女,居然知道慈光寺的后山小路,还能掐着时辰比我先到。我倒是小看她了。”
她转过身,对杏红道。

“去,把七姑娘请到功德箱旁边喝茶。就说我逛累了,要和她一道回去。”
杏红应声去了。
温清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枫林深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想好了,回去的路上,有的是工夫慢慢盘问。这个七妹妹身上藏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温清砚此时正坐在大雄宝殿外的石栏旁,与温清怜一起吃茶。
方才从岔路绕到净月庵后,她换了衣裳,又从寺后小路混入人群,前后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此刻她神色从容,与寻常来进香的闺秀毫无二致。
温清怜小声道。

“七姐姐,方才大姐姐的丫鬟杏红来找过你,说大姐姐在功德箱那边等你。”

“知道了。”
温清砚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

“我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对温清怜笑了笑。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温清怜点了点头。
温清砚沿回廊慢慢往功德箱方向走。经过一处转角时,迎面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素雅,身后跟着几个女眷和丫鬟。那妇人见了温清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脚步却没有停。
温清砚侧身让到一旁,低眉顺目。
那妇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可是温家的?”
温清砚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

“回夫人,正是。温家七娘,温清砚。”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和:“方才在殿上,我见你上香时仪态端方,心有敬意。你抄经吗?”

“回夫人,平日闲来无事,常抄些经文。”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和缓:“好。若有机会,送几卷到顾府来,让我瞧瞧。”说完,也不等温清砚再开口,便带着人走了。
温清砚立在原处,看着那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顾府。
御史大夫顾清和的府上。
方才那位,应该就是顾清和的夫人,周氏。
温清砚垂下眼,慢慢将手拢进袖中。袖子里,藏着一封信的线索,是她通过苏娘子辗转得来的温家盐引账目的半页残篇。原本她还在想,怎么才能搭上清流派这条线,今日这位顾夫人主动开口要她送经,简直是天赐的梯子。

“七妹妹。”
身后传来温清瑶的声音。
温清砚立刻收起所有神色,转过身来,又是一脸温顺。

“大姐姐。”
温清瑶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吟吟的。

“方才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在殿外喝茶,和清怜一起。”
温清砚轻声答,又补了一句。

“方才还遇到一位夫人,问了我几句话。”

“哦?哪位夫人?”

“不认识,像是来进香的。”
温清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清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温清砚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副一贯的怯懦和顺从。
温清瑶收回目光,笑容淡了几分。

“走吧,回家。”
回程的马车上,温清瑶几次试探,温清砚都答得滴水不漏。她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知道了一切,却偏偏不露分毫。
马车驶入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温清砚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刚好看到暮色中城北一座小楼亮了灯。那是苏娘子的香料铺子,灯亮三下,意思是:安全,今日有消息。
她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车壁。
温清瑶还在对面絮絮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在想,今日在慈光寺遇到顾夫人的事,该如何用。想温清瑶方才在枫林道设的局,该如何收。想温家那些私盐账目,该如何递到该去的地方。
以及,昨夜那个伏在她屋顶上的暗卫。
他今夜,还会来吗?
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时,温清砚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出门前,她在窗台上放了一朵白菊花。
等她回去,那朵花若是被人碰过,就会留下她撒在花瓣上的细粉。那种粉无色无味,却能在指甲缝里留存三日。
她想知道,那个人,到底会不会伸手去拿。
温清砚低下头,提裙跨入府门。身后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将整座温府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中。
而她心里,比谁都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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