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裴聿衡才站起来,走到窗边。东方已经泛白,京城的屋脊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棋盘。
温清砚。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那张地形图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第二日,温清砚照旧去荣萱堂请安。
天晴了,秋阳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王氏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请安的人都到了之后,她放下茶盏,对温清瑶说:“明日城东慈光寺有法会,你和清怜都去,替为娘捐些香油钱。”
温清瑶答应得很快,又问。

“母亲不去?”
“入秋了,我的膝盖又有些犯疼,不去了。”王氏摆摆手,又看向温清砚,“清砚也去。你平日最喜抄经礼佛,正好去听听法。”
温清砚起身。

“是。”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应一件寻常事。可心里却微微一凛,慈光寺的法会,每月一次,善男信女众多,也是内宅女眷接触外界的少数机会之一。王氏一向只让温清瑶出风头,今日却主动让她也去,这其中一定有事。
从荣萱堂出来,温清砚没有回西跨院,而是去后园转了转。她走到一丛月季旁停下,低头看花。不多时,庶妹温清怜从后面追了上来,轻声道。

“七姐姐,明日法会,大姐姐说让你同她坐一辆马车。”
温清砚没有回头,低声道。

“谁替她传的话?”

“她身边的杏红。”
温清怜声音更低了。

“说大姐姐嫌自己马车小,想与你一起,路上好说话。”
温清砚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我去。”
温清怜似乎想再说什么,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开口,悄悄退走了。
温清砚没有急着回房。她在后园慢悠悠地走了一圈,观察了每一条通往外院的路,和每一道门房值守的位置。明日去慈光寺,从温府出发,先走东街,再出城门,一路都是大道。马车走到城门外三里处,有一段路两旁是枫林,秋天人少,僻静得很。
温清瑶想在那儿做什么?
温清砚回到西跨院,让知书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她自己走到窗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粉末,有安神的,有驱虫的,也有能让人短暂昏睡的。她用手指在各包上轻轻点过,最后选了一包,用纸包好,放进明日要带的香囊里。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开始抄经。
傍晚时分,知书回来,说门外有个卖花婆子,说有人托她送一盆菊花给七姑娘。温清砚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菊花,根茎处系着一根极细的朱砂线。
温清砚神色不变,把花接了,让知书给了赏钱。
回到屋内,她把花放在窗台,拆下那根朱砂线,仔细看。线上没有字,只是纯红色的棉线。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布庄掌柜送来的信号。红属火,白属金,金火相克,凶。明日出门,必有险。
温清砚将朱砂线在灯上烧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截线化为灰烬,心道:温清瑶要动,那便让她动。正好,她也有笔账,该跟这位好姐姐算一算了。
入夜后,温清砚没有去佛堂。
她坐在窗前,闭眼听着院中动静。约摸子时,远处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极轻,极短。温清砚睁开眼,知道那人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急着去窗边查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继续装睡。
裴聿衡这次伏在更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看着那间漆黑的屋子。他知道温清砚有可能又设了局,所以这一次,他连墙都不碰,只在树顶远远望着。
她的行动轨迹太有规律了。每日请安、回房、抄经、读书,偶尔去后园走走,到傍晚就闭门不出。这样的规律,不符合一个在暗中传递消息的人。如果她真是暗线,就该有更多的“意外”和“反常”。但反过来想,如果她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监视,才会故意保持规律,那这份定力,才是真正的可怕。
裴聿衡等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等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那间闺房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灯在窗边亮起来,光线极暗,只能照出一个人影。温清砚站在窗边,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接着,她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就一道缝。
然后,一只极小的飞蛾从屋里飞了出来,扑棱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裴聿衡看着那道窗缝,眉头微微蹙起。
放蛾子?
这又是哪一出?
他等了一会儿,那窗缝始终没有关上。灯也一直亮着。屋内的人像是故意留了一盏灯,留了一道缝,等着什么东西进来,或者等着什么人看见。
裴聿衡没有动。
他知道这极可能又是一个饵。但只要他想查,这个饵他就不能不吃。
因为有些问题,光靠看,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裴聿衡从树上跃下,没走院墙,而是从温府西侧一段废弃的排水沟钻了进去。沟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他身形消瘦,走起来悄无声息。
这是温府西跨院唯一不被人注意的死角,也是外司夜探温府的备用路线。他今日带了匕首,却没有带剑,为的就是走这段路。
穿过排水沟,再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墙,便是温清砚闺房后窗。她窗户正对着的那面墙,种满了爬山虎,湿气重,青苔也多。裴聿衡落地时,脚底极轻地一旋,避开了墙根的青苔。
他慢慢走近那扇窗。
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能隐约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裴聿衡沉了片刻,用匕首从窗缝轻轻一挑,窗扇无声地开了一点。
就在他准备向里看时,身后忽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身,匕首已经出鞘。
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来自墙头,一块瓦片碎了。
碎的,正是他方才没有落脚的那片瓦。
裴聿衡瞳孔骤缩。
瓦片不会自己碎。除非,它本来就被人动过手脚,只等人靠近窗口,便会被人用某种机关引动。
可那女子明明就睡在屋里。
呼吸声还在。
裴聿衡没有犹豫,立刻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他走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但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离开后,那扇被挑开的窗缝里,缓缓爬出了一只灰褐色的小蜘蛛。它顺着窗棂爬到了墙根,最后消失在一片爬山虎中。
屋里,温清砚慢慢睁开眼。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然后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那瓶子里装着几只灰褐色的小蜘蛛,她方才放出了一只。
这种蜘蛛,是江南乡下人家用来防贼的,性温,不咬人,但有个习性:遇到生人的气味,会顺着气味爬过去。她傍晚时分把这些蜘蛛放在窗缝内侧,就是等着夜里那个“生人”靠近。
蜘蛛没有回来。
说明它找到了生人气味的源头,或者被对方带走了。
温清砚将瓷瓶收好,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一层薄冰。
那个人,比她想得更谨慎。
但没关系。
谨慎的人,往往有一个通病——他们总以为自己还在暗处。等他们发现自己早就到了明处时,就已经晚了。
温清砚在黑暗中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合上了眼。
明天要去慈光寺。该轮到温清瑶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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