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温府时,已是午后。
温清砚刚进西跨院的门,就看见知书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
知书关上门,压着声音道:“姑娘,方才您出门后,太太那边派了人来,把咱们屋里翻了一遍。说是替您收拾屋子,可把您妆台和床底的箱子都翻过了。”
温清砚面色不变,走进屋内扫了一眼。妆台上的匣子被重新摆过,位置向左偏了一寸。床底的箱子也被拖出来过,她藏在夹层里的银针和几包药粉,还在。因为那些东西她出门前就转移到了佛堂供桌的暗格里。

“丢了什么?”
她问。
知书摇头:“什么都没丢。但她们翻完就走了,也没等您回来回话。”
温清砚走到妆台前,拉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首饰一件不少,但底下压着的那半页残篇的账目,她出门前放在了佛堂暗格,此刻不在匣中。她松了一口气。
但王氏为什么要翻她的屋子?
温清砚在妆台前坐下,慢慢理了理思绪。
那日在慈光寺,顾夫人当众与她搭话,温清瑶看在眼里。回来后,温清瑶必定将此事告诉了王氏。王氏不安,想看看温清砚屋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私藏的银钱,比如外面的信物,比如任何能证明她暗中经营的证据。
好在温清砚早有防备。
她将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件归位,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一笔。王氏动了她的屋子,那就别怪她动王氏的命根子。
王氏的命根子是什么?印子钱。
温清砚早就查到,王氏通过娘家哥哥王承泽在外放了十几年的印子钱,利滚利,盘剥了不知多少人家。那些借据和账册,就藏在王氏荣萱堂后面的小佛堂里。王氏每日去佛堂念经,实则借着念经的工夫,翻看那些借据的到期日子。
温清砚打算把那些借据偷出来。
但不是现在。现在动,太明显。
等温家私盐案爆发时,趁乱动手,才最稳妥。
她按下心中的算计,铺开纸,提笔开始写字。写的是温清瑶的笔迹。她模仿温清瑶的字,已经练了三个月,形神兼备,连杏红都未必能分辨出来。
她写了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落款是温清瑶的闺名。
温清砚将便条折好,交给知书。

“送去给赵怀义。别经手别人,就说是大姑娘让送的。”
知书接了便条,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温清砚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看着像是绣花弹琴的手,可她知道,这双手能做多少事。
赵怀义是赵怀安的弟弟,在京畿衙门当捕头。
温清砚此前一直没动这颗棋子,现在该用了。
赵怀义替温如阳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只要把他引到温清瑶面前,让温清瑶误以为赵怀义是父亲的人,两人之间就会产生猜忌。猜忌一生,温如晦和温如阳之间便会有裂痕。
而裂痕,就是她的机会。
温清砚将灯拨暗,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等着知书回来。
窗外,夜色渐浓。
西跨院的墙头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暗沉的天幕中。
而在温府东南角的阁楼上,裴聿衡正从高处俯瞰着整座温府的轮廓。他身后站着陆澄,刚刚禀报了今日温清砚去顾府的经过。
“她见了顾夫人和顾明昭。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陆澄道,“路上在街角停了一下,有个小孩在地上写字,她没停步,但看了一眼。”
裴聿衡默了片刻。那小孩写的字,他也知道。那是温清砚的暗桩传信。她已经把网撒到顾府去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统领,要不要截住那小孩?”

“不用。”
裴聿衡转过身,目光幽深。

“让她去。她铺得越远,最后收网的时候,动静才越大。”
陆澄应了一声,退下了。
裴聿衡独自站在阁楼上,望着温府西跨院那一星如豆的灯火,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极薄的纸,上面用细笔勾勒着温府西跨院的全部布局,连那几丛芭蕉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佛堂的窗台位置点了一个墨点,又在窗后的排水沟入口画了个圈。
这两个地方,他都已经走过了。
下次再去,或许该换个方式,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
裴聿衡将图纸收好,转身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温府西跨院里,温清砚正将方才的便条内容重新默写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凑到灯上烧了。
火苗吞噬纸页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暗卫今夜应该又来了。她能感觉到,但懒得再试探。他既然把银坠子还了回来,就说明他暂时不想与她为敌。那便由着他看。反正她做的事,他迟早会查出来。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他查得越深越好。
查得越深,他就会越清楚一件事:她和温家,不是一路人。
她和他,或许也不是敌人。
温清砚吹了灯,躺下,合上眼。
明天,该给温清瑶送一份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