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许清鸢刘询

元平十年,暮春。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未央宫里的杏花开遍了墙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的粉白。椒房殿院子里的蔷薇也开了,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架,在清晨的日光里微微颤动着。

刘询站在宣室殿的门槛上,手里握着最后一卷批好的奏折。今日该教刘奭上朝了。

他七岁了。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年他刘病已在民间的时候,七岁已经能背《诗经》,能认几十种草药,能一个人上山砍柴。而刘奭生在宫中,养在宫中,学在宫中,没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他该学会站在朝堂上看一看天下了。

他让小黄门去东宫传话:“告诉太子,今日早朝,随朕一同去宣室殿。”

刘奭被带到宣室殿偏殿的时候,刘询正在看奏折。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站到朕身边来。”

刘奭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御案侧后方站定,双手垂在两侧,努力挺直了背。今日早朝,霍氏旧部被敲打得只剩三两人,新提拔的文臣武将站在前排,一个个精神抖擞。刘询没有刻意让刘奭露面,只是让他站在自己身侧听、看、学。殿中议的是今年春耕的事——河套一带开春旱情如何,关中要调多少粮种,边关屯田的军士能不能自给自足。

刘奭第一次听到这些。他不知道“河套”在哪里,不知道“屯田”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旱情”有多严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小树,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很大。但他没有问,也没有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把那些陌生的话记在脑子里。

散朝后,刘询走在前面,刘奭跟在后面。经过一道长廊时,刘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听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些不懂?”

“河套在哪里?屯田是什么?旱情有多严重?”刘奭一口气问出来,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急切。

刘询转过身,看着他:“不懂就学。”他顿了顿,“朕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尚冠里的巷子里自己挖野菜吃了。你七岁的时候,有最好的太傅教你读书,有最好的太医给你看病,有满朝文武替你分担国事。你比朕当年多的是时间,也少的是机会。”

“什么机会?”

“亲身去看看这个国家的机会。”

刘询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刘奭站在原地,把父皇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但他记住了父皇那句话——亲身去看看这个国家的机会。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未央宫的侧门驶出,沿着长安城的街道一路往南走去。马车里坐着四个人——刘询、清鸢、刘奭,和怀里抱着阿蔷的乳母。阿槐和阿桐太小,被留在宫里,由许平君帮忙照看着。今日他们要去看的一样东西——一条正在修建的水渠。

长安城南三十里,渭水北岸,一条已经挖了半年的引水渠正在收尾。沿岸的百姓听说今日有大人物要来,早就聚在渠边等着,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马车在渠边停下来,刘询先下了车,然后清鸢抱着阿蔷下来,最后是刘奭。他跳下马车,脚踩在还带着露水的泥土上,鞋底沾了一层黄褐色的泥,被风吹得有些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蜿蜒向远处延伸的水渠,沉默了很久。

“父皇,这是做什么的?”

“引水浇地。”刘询走到他身边,“渭水从这里拐弯,水流太急,沿岸的田地浇不上水。挖一条渠,把水引过去,两边的田就能多收一季粮食。”

刘奭看着那条水渠,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弯腰劳作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服上沾着泥,脸上被风吹得皲了皮,但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他忽然觉得,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那些在宣室殿里被大臣们讨论的“数字”,到了这里,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清鸢抱着阿蔷,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们。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她轻声说了一句:“阿蔷,你看,那是你父皇在教你哥哥。”

阿蔷正趴在母亲肩头,正努力抬起脑袋,想够那片飘过的树叶。

马车回宫的路上,刘奭一直很安静。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父皇,儿臣以后想多出去看看。”

刘询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好。”

那天晚上,清鸢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想今天的事。她在想刘奭站在水渠边看着那些百姓时的神情——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刘询。

她搁下笔,轻声说了一句:“奭儿,已经启程了。”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正沿着大地缓缓点起一盏长明灯,从渭水之滨一直点进未央宫。

【天幕·时空标记:大汉·元朔五年·上林苑】

天幕亮了。上林苑中,刘彻策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天幕。他的身后站着卫青,太子刘据骑马在侧,卫子夫坐在辇车上。天幕上,一条正在修建的水渠蜿蜒如龙。年轻的太子站在渠边,看着远处弯腰劳作的百姓。天幕左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十年·渭水北岸。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元朔五年约八十八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过去”。】

刘彻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渠边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他在看百姓。”

“他在学。”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在学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刘彻没有接话。但他看到那个孩子站在渠边时,微微倾身向前,像是在认真看着什么的样子,那个姿态,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他也曾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土地。那时候他以为他已经看见了所有。如今他才知道,看见和被看见,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天幕亮了。李世民放下奏折,抬起头。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手捧一盏热茶。天幕上,那条水渠蜿蜒如龙,少年站在渠边,风吹动他的衣摆。天幕左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十年·渭水北岸。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贞观年间约六百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未来”。】

“他在学。”长孙皇后轻声说,“在学一个皇帝该看什么。”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天幕上那条水渠,看了很久。“朕当年学的时候,没有人带朕去看过一条水渠。朕是长大了以后,自己去看了很多条。”他顿了顿,“他在七岁就有人带他去看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天幕上,画面渐渐拉远,从那个少年的背影,到蜿蜒的水渠,到渭水两岸正在抽穗的麦田。风吹麦浪,万里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