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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清鸢刘询

元平十一年,春。

长安城经历了一冬的沉寂之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忽然变得柔软起来。风从南山方向吹过来,不再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反而裹了一层润润的水汽。未央宫的宫墙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是苔藓,是新草,是万物在重新活过来。

椒房殿院子里的蔷薇架,一夜之间就绿了。

那架从尚冠里移栽过来的蔷薇,如今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枝条粗壮了,叶子密了,花苞一颗颗挤在枝头,像是攒了一冬的力气,就等着某个日子一起迸开。清鸢蹲在花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根部松土。她穿着家常的深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边插着那支旧了的白玉兰花簪。阳光落在她背上,暖融融的。

“母后!”一声奶声奶气的喊从廊下传来。

清鸢回过头,看到阿蔷正扶着廊柱,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她两岁半了,步子已经稳了许多,正努力迈着小短腿往清鸢这边走。走到一半,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清鸢眼疾手快,丢下铲子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有没有摔着?”

阿蔷趴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小手攥着她衣襟,奶声奶气地说:“母后,花花开了!”

清鸢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蔷薇架上,一朵早开的花正微微张开花瓣,粉白色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阿蔷踮起脚尖,努力伸着小手想去够那朵花。清鸢将她抱起来,让她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阿蔷摸到了花瓣,她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软软的!”

旁边的软榻上,阿槐和阿桐正并肩坐着。两个小家伙快两岁了,眉眼长开了许多,五官渐渐清晰起来。阿槐安静地看着妹妹阿桐正在努力把一只布老虎塞进嘴里。她塞了半天也没成功,急得哼哼唧唧。阿槐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按住布老虎的一个角,让她终于咬到了。阿桐满足地啃起来,阿槐又安静地收回手,继续坐在旁边看着母后和姐姐在蔷薇架下说话。

那天午后,清鸢带着阿蔷和阿桐在院子里晒太阳,让乳母把阿槐抱到廊下的阴凉处。刘奭今日从太傅那里放学回来得早,一进院门就看到母后坐在廊下,两个妹妹围在她身边,一个在揪衣角,一个在追蝴蝶。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母后,太傅今日讲了‘以民为本’。”

清鸢转头看着他:“你怎么想?”

“儿臣觉得——父皇带儿臣去渭水边看水渠那天,儿臣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叫‘以民为本’。”刘奭的声音认真了些,“书上说的是字,眼睛看到的是人。”

清鸢看着他,没有接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刘奭没有躲。

院子里,蔷薇架上的新叶正一日比一日舒展。那些迟开的花苞还在等最后一场暖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那架蔷薇忽然在一夜之间迸开了满架的粉白色。第二天清晨,清鸢推开窗,满院子都是花香。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满架的花,像是又看到了很多年前尚冠里许家院子里的那一架——那时候她还小,刘病已也还小,他们并肩坐在花架下,谁都没有开口说那句话。

阿槐坐在榻上,正被风吹动的花影吸引了目光,伸手指着窗外,努力发出一个还不太成形的音:“花……”

阿桐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然后也伸手指着窗外,发出一个更含糊的音:“花……”

清鸢站在窗前,听着两个孩子第一次开口说出的字,看着窗外那一架重新开满的蔷薇,忽然觉得——岁月,终于把她所有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还了回来。

【天幕·时空标记:大汉·元朔五年·上林苑】

天幕亮了。

上林苑中,刘彻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卫青站在他身后,太子刘据在侧,卫子夫坐在辇车上。

天幕上,椒房殿春日的景象清晰如画。那一架蔷薇开得密密匝匝,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条。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正指着窗外,努力发出第一个字。天幕左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十一年·未央宫椒房殿。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元朔五年约八十九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过去”。】

卫子夫看着天幕上那两个努力张口的孩子,轻声说:“花——”

天幕上,那个小女孩又说了一遍:“花——”

卫子夫不知为何,眼眶微微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一个春天的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开口说第一个字。那时候她也站在花架下,也以为日子会那样一直好下去。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看到天幕上那年轻皇后站在窗前,被两个刚会说话的孩子和满架的花包围着,身后是春天的光。她站在那里,像是所有经历过的风雪都只是为了等这一刻——等花重新开,等孩子学会说第一个字。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天幕亮了。李世民放下奏折,抬起头。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天幕上,椒房殿的春日画面清晰如画——两个刚会说话的孩子正指着窗外,努力发出“花”的音。年轻皇后站在窗前,身后是满架的蔷薇。

长孙皇后看着那两个努力张口的孩子,轻声笑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的孩子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只是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孩子先说的第一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