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十年,春。
长安城的雪终于化尽了。尚冠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第一茬嫩芽,未央宫的檐角上积了一冬的冰,也在日渐温暖的日头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椒房殿院子里的蔷薇抽出新枝,嫩绿嫩绿的,像是刚睁开眼的婴孩。
刘奭今年七岁了。七岁的太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矮墩墩一团,个子窜高了不少,眉眼渐渐长出轮廓来,有了几分刘询年轻时的影子。太傅说他聪慧,记性好,就是坐不住——读书半个时辰就得出去跑一圈,不然就浑身难受。
这天清晨,清鸢在廊下铺了一卷竹席,放了几卷新抄的书,还有一盘切好的瓜。刘奭坐在她对面,正准备开始今日的课业,阿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花,踮着脚往母后手里塞。阿槐和阿桐还太小,正被乳母抱在廊下晒太阳,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啃手,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奭儿,”清鸢将手中的书卷展开,“太傅说你《论语》已经能背大半了?”
刘奭点头,带着一点不太敢自满的谨慎:“能背到‘乡党’篇。后面的还不太熟。”
“背一段听听。”
刘奭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朗声背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清鸢微微点头:“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说——当皇帝的人要用德行治理天下,就像北极星那样,稳稳地待在那里,天下的百姓就像群星一样围绕着他。”刘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母后,我想成为那颗星星。”
清鸢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觉得你父皇是那颗星星吗?”
刘奭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父皇是。父皇从来不发脾气,总是稳稳的。大臣们怕他,但也敬他。百姓们都说父皇是个好皇帝。”
清鸢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奭儿,母后希望你将来——也会成为一颗让人安心仰望的星星。”
刘奭仰起头看着她,眼神清亮,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阿蔷已经扶着廊柱走过去了,踮起脚想够花架上一朵刚开的蔷薇花。阿桐被乳母抱在怀里,正在努力用自己的口水去吹一个泡泡,阿槐趴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折腾。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四个孩子身上,落在清鸢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远处的宣室殿里,刘询刚批完一摞奏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椒房殿院子的轮廓——春日的阳光落在那里,暖融融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只是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提起了笔。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孩子们都在那里。这天下正安安稳稳地运转着,他的妻儿们正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这已经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了。他提笔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字——“准。”
【天幕·时空标记:大汉·元朔五年·上林苑】
天幕亮了。
上林苑中,刘彻站在高坡之上,望着天幕。卫青站在他身后,刘据策马在侧,卫子夫坐在辇车上。天幕上,椒房殿的春景清晰如画。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廊下,对母亲说出一句话——“我想成为那颗星星。”
天幕左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十年·未央宫椒房殿。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元朔五年约八十八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过去”。】
刘据看着天幕上那个孩子,轻声说:“像他。”
“像谁?”卫青问。
“像我小时候。”刘据的声音很轻,“我在他这个年纪,也说过想当一颗星星。”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孩子的侧脸,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会上位的。”刘彻忽然开口,“他会是大汉的下一代天子。”
卫青转头看着他:“陛下如何知道?”
“因为他母后教他的,不是如何当皇帝。”刘彻说,“是如何当一颗让人安心仰望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