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花苞挂在枝头,有些已经完全绽开,露出里面细密的花蕊。长安每天早晨去数一遍,已经数到第九朵了。她在小本子上记着:“三月十七,石榴花开到第九朵。”
那天上午,长门宫那边传了消息来。先是卫长公主那边的人来报,说卫长公主有喜了,刚满两个月。紧接着不到半个时辰,阳石公主那边也来了消息,说阳石也有喜了,一个半月。消息是分两拨送进宫的,但几乎同时到了椒房殿和长乐宫。
卫子夫正在椒房殿里翻看一卷旧书,听到第一个消息时手停了一下,放下书卷。听完第二个消息时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两个都有了?”
“是。太医令分别诊过脉了。”
卫子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正在抽新叶,阳光落在叶面上,绿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声音很平稳:“赏。按例加厚。让人去长乐宫和长门宫各送一份安胎的药材。”
宫女领命去了。卫子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卷旧书翻开,但翻了几页都没有翻过去,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二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杨岁宁正在廊下分拣山区送来的信。她听完内侍的禀报,把手里的信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石榴树上的花。
长安跑过来:“娘,谁有喜了?”
“卫长公主和阳石公主。”
长安想了想:“就是上次来过长乐宫的那两个姐姐?”
“嗯。”
长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跑回去继续看她的石榴花了。弗陵坐在廊下的毯子上,正拿着一块饼在啃,什么也没听懂。平安和长乐在院子里追着跑,也没注意到大人们在说什么。
刘彻是傍晚从宣室殿过来时知道的。他进院子时杨岁宁正坐在廊下,他走过来坐下,杨岁宁开口说了一句:“卫长和阳石都有了。”
刘彻安静了一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两个都有了?”
“前后脚的事。子夫那边已经送了安胎的药材过去。”
刘彻没有再多问。他靠在椅背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榴花,说了一句:“卫长年纪不小了,头一胎,得多注意。”
“太医会盯着的。”
“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长安从偏殿跑出来,手里举着她的小本子给杨岁宁看:“娘,今天石榴花开了九朵,我记上了。”杨岁宁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还给她。长安又跑回去了。
三
第二天上午,杨岁宁去了一趟椒房殿。卫子夫坐在窗下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封刚从长门宫送来的报喜信。杨岁宁在她对面坐下,宫女端了茶来。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卫子夫先开口:“卫长那边,太医说胎象稳,但要多休息。阳石那边也稳,萧承最近在善堂请了长假,每天在家守着。”
“萧承这个人靠得住。”杨岁宁说。
“嗯。我见过他几次,话不多,做事稳。”卫子夫放下茶碗,“阳石嫁给他之后,整个人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这次有喜,她自己也很高兴。”
杨岁宁点了点头。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诸邑最近还去善堂吗?”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去。隔几天就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气色比以前好。”
杨岁宁没有追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四
那天下午,诸邑又去了善堂。她到的时候陈清已经在书房里了,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抄书。她推门进去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了。诸邑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卷《山海经注》坐在旁边看。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陈清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转头看了一眼诸邑,发现她正看着窗外。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诸邑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开口:“阳石姐姐有喜了。”
陈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恭喜。”
“她嫁的是萧承。善堂书房里那个抄书的。”
“我知道。见过几次。人不错。”
诸邑没有再说什么。她合上书卷站起来,走到他案边看了一眼他抄好的那几页。字迹端正,笔画舒展,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稳。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的字比她写的好。”
“谁?”
“萧承。”
陈清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诸邑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抄书,侧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她推门走了出去。
五
三月末,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花开满了整棵树。长安数不过来了,索性不数了,改成每天画一朵。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朵都要画半天,画完了举起来给杨岁宁看。杨岁宁看一眼就点头,长安就把画收进自己的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石榴花,从第一朵到最新一朵,一张没少。
刘彻傍晚过来时,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满树红花,在夕光里亮得像烧着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杨岁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卫长和阳石那边,都好?”她问。
“都好。太医每天去请脉。”刘彻顿了顿,“据儿那边,萧沅和史昭也快生了。”
“春深了。”杨岁宁看着满树的红花说。
刘彻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放在栏杆上的手拢进掌心里,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春风吹过来,把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两个人肩上。
那天晚上,书砚在万卷阁里翻开光册,写道:“元狩十二年春深,卫长有喜,阳石有喜,东宫两位待产,诸邑常去善堂。石榴花开满树,春天正走到最深处。”它合上光册,蹲在架子上,尾巴圈在脚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