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元狩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正月底的雪刚化尽,二月初,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就冒出了第一批嫩红的芽。长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树下看,回来后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一笔:“二月初三,石榴树发芽了。”她记得很认真,像是怕漏掉春天的任何一个细节。

二月中的一天,诸邑公主出了长门宫。她平时不怎么出门,大多时候闷在宫里绣花、看书、帮卫子夫整理些琐碎的事务。但这天上午阳光极好,天上没有一丝云,暖融融的光把宫道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想出去走一走。

她没有让人跟着,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沿着宫道慢慢往西走。走过长乐宫门口时她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继续走。走到城西那片空地旁边时,她停了下来。善堂的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那棵桂花树和石榴树都冒了新芽。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隔着墙传出来,清脆得很。

她在墙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开口。

“公主。”

她转过头。墙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子,手里捧着一摞书,像是刚从善堂出来。他个子很高,眉目生得端正,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他看到她转过头来时行了一礼,动作不慌不忙,规矩得很。

“你是?”

“陈清。家父陈须,姑母是……废后陈氏。”

诸邑愣了一下。陈阿娇的侄子。她见过陈阿娇的画像,挂在长门宫偏殿的墙上,那是卫子夫让人挂的,说“她在这里住过,该留个念想”。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清也没有多说,只把手里的书往怀里拢了拢:“我来善堂送几本书。姑母生前抄的,一直收着,如今放在这里比放在我那里有用。”

“你认识善堂的人?”

“不认识。只是听说这里收书。放下就走。”

诸邑看着他怀里那摞书,封面上没有署名,但其中一卷的扉页上露出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像是女子写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侧身让开了路。陈清又行了一礼,绕过她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是卫皇后所出?”

“是。”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进了善堂。诸邑站在墙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了一会儿。她的宫女在旁边小声问:“公主,回去吗?”

“等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陈清从善堂里出来了,手里空了,那摞书已经留在了书房。他出来时看到她还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微微颔首,沿着宫道往东走了。诸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宫墙拐角挡住。

二

回长门宫的路上,诸邑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宫女跟在后面,也没有多问。进了宫门后诸邑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在窗边坐下,拿起手边的绣筐,绣了几针,又放下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宫女:“你知道陈阿娇的侄子吗?”

“奴婢听说陈家的爵位早就没了,陈须这一支已经没落了。陈清是长子,如今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宅里,靠抄书和帮人整理文书过日子。”

诸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绣花,针脚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总也走不准位置。傍晚的时候阳石来了,看到她绣了一半的花绷子,问了一句:“今天怎么绣得慢?”

“手慢。”诸邑说。

阳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她靠在她旁边的窗台上,也拿起一块帕子缝了几针。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新芽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阳石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今天去善堂那边了。”

“路过。”

“那边没什么人。”

“嗯。”

阳石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缝针,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诸邑没有注意到,她正看着窗外,天边的暮色里,远处善堂的方向隐约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三

第二天下午,诸邑又去了善堂。她跟卫子夫说的是去送几本旧书。卫子夫没有多问,只让宫女多拿了一件披风,说外面风大。诸邑披着披风出了长门宫,沿着宫道慢慢往西走。到了善堂门口时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院子里孩子们在玩游戏,阿福的声音在喊“再来一次”,夹杂着几个小孩的笑声。

她推门走了进去。阿福看到她来,问了一句:“公主今天又送书来吗?”

“随便看看。”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新开的菜畦和那两棵冒了新芽的树。桂花树和石榴树的长势都很好,叶子在春风里轻轻翻着。她转过身时,看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个人。陈清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袍子,手里没有拿书,像是刚到不久。他看到她时没有意外,行了一礼:“公主。”

“你又来送书?”

“今天不是。今天来抄点东西。善堂的管事说书房缺人整理,我来帮忙。”

诸邑点了点头,走进书房。陈清跟在后面,在她翻书架时站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整理着案上散乱的书卷。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多说话。但诸邑注意到他整理书卷时动作很轻,每一卷都拿得很稳,像是怕把纸页碰坏。

她翻了一会儿书,抽出一卷《诗经》翻到《郑风》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转身要走时,陈清开口了:“公主。”

她停下来看他。

“昨天你站在墙外,我以为你等什么人。但你没有等,只是站着。我想了半天,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句——谢谢。”

“谢什么?”

“谢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姑母生前,没什么人愿意在她门前站着。”

诸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还是平平静静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疲惫,像是很多年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管事说书卷还没整理完。”

“那我明天也来。”

她推门走了。陈清站在书房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书卷,但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数着纸页上每一道纹路。

四

傍晚回到长门宫后,诸邑在自己屋里坐了很久。宫女端来的饭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坐在窗边翻那本从善堂带回来的《诗经》。她翻到扉页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她合上书,坐了一会儿,把书放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她先去跟卫子夫请了安,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春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簪了一支素银簪。出门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转身出了门。宫道上春风正暖,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细长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得不快,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善堂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翻书页的声音。

她推门走了进去。

五

那天傍晚,书砚在万卷阁里翻开光册,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元狩十二年春,诸邑公主去善堂。陈清在书房里。两个人各看各的书,没怎么说话。但书房的门,第二天还会开。”它合上光册,蹲在架子上,尾巴圈在脚边,没有再多写。

窗外春天的风从长乐宫的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榴树的新叶吹得轻轻翻动。长安在树下蹲着看冒出来的新芽,弗陵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平安和长乐在院子里玩石子。一切都在春天里慢慢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