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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长乐宫的厨房就忙起来了。

灶上蒸着年糕,笼屉冒着白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厨娘们进进出出,端着盘子、提着食盒,在厨房和正殿之间踩出一条干净的小路。院子里昨夜落的雪还没来得及扫,几个宫人正拿着竹扫帚从正殿门口往外清,扫出一条道来。长安起得比平时早,穿好衣裳跑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跑回偏殿去叫平安和长乐。弗陵还在睡,她没叫他,只把平安和长乐推醒了。

“今天过年,快起来。”平安揉着眼睛坐起来,长乐翻了个身又闭上了。长安把长乐的被子掀开一角,长乐缩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

三个孩子穿好衣裳出来时,杨岁宁已经在正殿里了。她正在案上摆果盘,看到三个孩子跑进来,朝他们招了招手:“来帮忙。把这些点心端到桌上去。”长安端起一碟枣糕,平安端了一碟蜜饯,长乐端了一碟柿饼,三个人排着队把东西放到了桌上。弗陵被乳母抱出来时还揉着眼睛,看到满桌吃的,醒了一半。

二

上午,萧沅和史昭来了。

萧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慢,进门时杨岁宁让她先坐下。史昭跟在她后面,身形也显了,但步子比萧沅快一些。两人在廊下坐了,杨岁宁给她们各倒了一碗温水。萧沅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今天早上动了好几下。”史昭也跟着说了一句:“我这边也是,一早就在踢。”

长安趴在萧沅旁边的案上写东西,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萧沅的肚子,又看了看史昭的肚子,认真地问了一句:“里面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萧沅笑了一下:“不知道。等生出来才知道。”

长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她的字了。她在写一个“福”字,笔画还不太稳,但写得很用力。写完后她拿起来给萧沅看:“太子妃娘娘,这个福字给你。”

萧沅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谢谢长安。”

三

午后,善堂那边送了东西来。阿福托人带来了一篮子孩子们自己做的小点心,还有一封手写的信。信上的字比之前又端正了一些,内容很简单:“娘娘,善堂包了饺子,孩子们都在。跛脚女孩学会了擀皮,虽然慢,但擀得圆。桂花树和石榴树都裹了草绳。一切平安。新年好。”

杨岁宁把信看完,把点心分给几个孩子。长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了一句:“善堂的点心比我们家厨房做的好吃。”杨岁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傍晚,刘据的信送到了。信是早上才从河西启程的,由驿差一路快马送来,赶在除夕夜到了长乐宫。信上写:“儿臣在河西过年,这里一切都好。荒地的冬小麦盖了雪,开春应该能长得不错。长安书坊和子夫书坊的春联已经贴上了,当地百姓也来看了热闹。等开春路通了,就回长安。代问母后、父皇安好。长安、平安、长乐、弗陵,新年好。”

杨岁宁把信读完,折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长安凑过来问:“太子哥哥说什么?”

“他说新年好。”

“还有呢?”

“还有春天路通了就回来。”

长安点了点头,跑回桌边继续写她的福字了。

四

傍晚,天还没黑透,灯笼就全亮了。长乐宫正殿、偏殿、廊下、院门口,红彤彤的一片。雪还在零星地落着,落在灯笼上,落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头,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草绳上。厨娘们把年夜饭端上桌,圆桌上摆满了盘碗——有鱼,有肉,有年糕,有饺子,有蜜饯果品,有热腾腾的汤。

刘彻坐在主位上,杨岁宁坐在他旁边。四个孩子围坐着,长安挨着杨岁宁,平安坐在对面,长乐坐在平安旁边,弗陵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弗陵看着满桌的东西,伸手够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碟年糕,够不着,转头朝长安喊了一声:“姐姐。”

长安把他那碟年糕端近了些,弗陵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平安在对面看着,也抓了一块塞进嘴里。长乐看了看他们两个,自己也拿了一块,安安静静地吃着。

席上没人说太多话,都在低头吃饭。刘彻偶尔给杨岁宁夹一筷子菜,杨岁宁偶尔给长安擦擦嘴角,长安偶尔给弗陵递一块点心。平安和长乐吃完了就坐在椅子上晃腿,晃了一会儿又各自拿起桌上的果脯吃起来。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放爆竹了。长安放下筷子跑出去看,平安和长乐跟在后面,弗陵被乳母抱起来也往外看。杨岁宁站在廊下,看到院子里雪地上炸开一小片红色的纸屑,还有几个孩子跑过的脚印。刘彻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

“又一年了。”杨岁宁说。

“嗯。”

“明年据儿会回来。萧沅和史昭的孩子也快生了。”

“嗯。”

杨岁宁没有再说。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长安带头跑,平安跟在后面追,长乐跑了几步停下来蹲在地上捡什么,弗陵被乳母抱着站在廊下伸手朝他们的方向够。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着,映着一地碎红。

五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长安抱着她写的那个福字睡的,平安的被子又踢了一半在地上,长乐把新得的锦缎叠在枕头边,弗陵蜷在毯子里攥着布老虎的耳朵。

杨岁宁去偏殿挨个看了看,把被子掖好,把灯捻小,关了门出来。刘彻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热酒和两只杯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很静,灯笼的光落在雪上,红彤彤的一片。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里的爆竹声,断断续续的,远得像在梦里。

“明年春天,”刘彻先开口,“据儿回来的时候,东宫那边应该已经添丁了。”

“嗯。”

“旦儿和胥儿也该回来了。”

“嗯。”

刘彻放下酒杯,侧过头来看她。廊下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杨岁宁想了想:“挺好。”

刘彻没有再问。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两个人坐在廊下,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院子里雪落之后那种干干净净的安静。

偏殿里传来弗陵含混的梦呓,不知道在喊什么,喊了一声就停了。长安翻了个身,又睡熟了。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旧岁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新岁正从雪地那头慢慢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