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长安城入了夏。长乐宫的梧桐树撑开了一树浓荫,蝉在树梢上吱吱地叫着,日子被拉得又长又慢。
杨岁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她低头只能看到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她走路越来越慢,慢得像一只蜗牛。刘彻给她做了一根拐杖,雕了花的,轻巧又稳当,但她很少用——她嫌拿着拐杖的样子像老太太。
“你都八个月了。”刘彻把她从廊下抱回寝殿里,语气又急又无奈,“太医说了让你少走动。”
“太医说的是少走动,不是不动。”杨岁宁坐在榻上,理直气壮,“不动到时候不好生。”
刘彻被她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把她脚边的鞋摆正,又把靠枕垫到她腰后。
书砚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小声嘀咕:“八个月了,快了快了……”
二
五月中的时候,太医令来长乐宫诊脉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两天一次。每次来都要摸很久的脉,然后捋着胡须说“脉象稳健,胎儿安好”,刘彻的眉头才会松开一点点。
但杨岁宁自己心里有数。灵泉空间一直在温养着她的身体,孩子的气息平稳而有力,灵泉水在她体内循环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她不担心孩子,她担心的是刘彻。
他太紧张了。
“你能不能别在殿里走来走去?”杨岁宁靠在榻上,看着刘彻第十五次在寝殿里来回踱步,“你走得我眼晕。”
刘彻停下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朕不走了。”
他坐下来,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坐了三息,又站了起来。
杨岁宁:“……”
书砚捂着嘴缩在窗台角落,笑得浑身发抖。
三
五月下旬,东宫和西宫同时动了起来。
卫子夫那边送来了一整套新生儿的襁褓,从里到外一共十二层,每层料子都不一样,最里面那层是最细软的蜀锦,贴着皮肤不会磨红。她还送来了一对银质的长命锁,刻着“平安”二字,说是据儿和髆儿小时候戴过的。
“据儿戴过的东西,给你肚子里的这个戴。”卫子夫坐在榻边,看着杨岁宁的肚子,目光温和,“沾沾福气。”
杨岁宁把长命锁握在手里,银质的锁片凉丝丝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旧痕,看得出被人贴身戴过很久。她弯了弯嘴角:“谢谢。”
李夫人那边也送了东西来——一罐上好的蜂蜜,说是友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对产后的妇人最好。还有一匹淡粉色的料子,轻软透气,说是给孩子做小衣的。
“李夫人倒是想得周到。”杨岁宁摸了摸那匹料子,转头对宫女说,“替我谢她,就说东西我收下了。”
宫女去了。杨岁宁抱着那匹粉色的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笑了一下:“你还没出来,就有人给你送布料了。这排面,比你娘我当年好多了。”
肚子里的那个小人踹了她一脚,像是在回应。
四
六月初,太医令诊完脉后,面色比往常凝重了一些。他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陛下,娘娘……日子近了。臣估计,就在这十天之内。”
刘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杨岁宁倒是很平静。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人在动,像是在试探着往外挤。她抬头对太医令笑了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太医令退下后,刘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层不怎么藏得住的慌张。
“怕不怕?”他问。
杨岁宁想了想:“有一点。”
“朕也怕。”刘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朕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现在朕怕。”
杨岁宁反握住他的手:“太医说了,我身体好,孩子也壮实。不会有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有些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自己的情绪。
书砚蹲在窗台上,没有出声。它看着刘彻低头抵着杨岁宁手背的样子,尾巴不晃了,小脸上难得没有嘻嘻哈哈的表情,只有一种安静的小心。
五
六月初三。夜。
杨岁宁是被一阵酸胀感疼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不是很疼,但比之前的宫缩都要明显。她躺了一会儿,数了数间隔,然后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刘彻。
“刘彻。”
刘彻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撑起身子,看着她,目光在黑暗中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杨岁宁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褥,“叫太医和产婆。”
刘彻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猛地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地上,声音又急又稳地朝殿外喊:“来人!传太医令!传稳婆!把长乐宫所有的人都叫来!”
殿外瞬间灯火通明,脚步声和传令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杨岁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动静,攥着被褥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掌心覆盖了。
“朕在。”刘彻的声音低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扶她坐起来,“别怕。”
杨岁宁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怕。你手别抖。”
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她后背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朕尽力不抖。”
产婆和宫女很快涌了进来。杨岁宁被扶进产房——长乐宫东侧早就准备好的偏殿。刘彻被拦在门外,产婆说“陛下不宜入内”,他站在门口,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殿内传来杨岁宁的声音,起初还稳,后来渐渐变得急促。刘彻听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书砚从空间里溜出来,蹲在门框上,小脸上满是紧张。它没有出声,就蹲在那里,尾巴圈着自己的脚,一动不动。
子时。夜风穿过长乐宫的院子,桐树叶沙沙作响。红灯笼在廊下摇着,光映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产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嘹亮得惊人,像一把小号吹破了长乐宫的夜空。书砚的尾巴“嗖”地竖了起来,整只小人儿弹起半尺高。
刘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殿门开了,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笑意:“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了!是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刘彻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他低头看着产婆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瘪一瘪的,哭声已经停了,正安静地蜷在襁褓里。
他伸出手,想抱,又缩回来,又伸出去。产婆笑着把襁褓轻轻放在他臂弯里。刘彻僵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整个人像是不会动了。
书砚从门框上蹦下来,凑到襁褓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陛下,您抱反了。她的脚在您手臂外面,头在您手肘这边……”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地转了个方向。
书砚捂着嘴缩到一边,笑得直抖。
六
杨岁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产房的软榻上,浑身酸软,但意识清明。灵泉空间的灵力一直在温养着她的身体,产程虽长,却没有大伤元气。
她侧过头,看到刘彻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低着头,正用一根手指轻轻碰着襁褓里那个小人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碰一朵刚开的花。
杨岁宁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你抱了一夜?”
刘彻抬起头,看到她醒了,眼底瞬间亮起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黎明都要明亮。他抱着襁褓凑近她,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你醒了。你看她——她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刚才睁开了一下眼睛,看了朕一眼,然后又睡了。”
杨岁宁偏过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红扑扑的小东西。确实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刘彻说像她,那就像她吧。
“你给她起名字了没有?”杨岁宁问。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叫长安。”
“长安?”
“长乐未央,岁岁长安。”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朕希望她这一辈子,平安,长久,像长安城一样稳。”
杨岁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好。就叫长安。”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襁褓里的小人。刘彻把襁褓轻轻放在她臂弯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正在安安静静地呼吸。
这是她穿越两千年时空之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最深的根。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的身上——母亲,父亲,和他们小小的女儿。长乐宫的院子里,蝉还在叫,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响。
灵泉空间里,书砚蹲在万卷阁的架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新翻开的光册。册页上缓缓浮现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元狩三年六月初三,长乐宫有女初啼。名曰长安。从此,彻宁殿下,多了一盏小小的灯。”
书砚合上光册,把它插回书架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转身看向空间入口处透进来的晨光。那光里有新的一天,有新的声音,有新的生活。
它笑了笑,蹲下身子,等着看下一页。
天幕之外
【叶罗丽仙境。】
王默坐在净水湖畔的石头上,满脸眼泪:“她生了……她生了……是一个女儿……叫长安……长乐未央岁岁长安……我哭得停不下来……”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也红了眼眶:“陛下抱着女儿一:整夜,还用手指碰她脸蛋……那个画面,太温柔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眼眶也是红的:“从穿越到相遇,从圆房到大婚,从河工到书坊,从东宫西宫到有喜待产——今天终于有了孩子。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舒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长安。这个名字真好。长乐宫的长,彻宁殿的安。她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建鹏蹲在树上,难得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以后这个孩子长大了,会有很多书看。她娘开了那么多书坊,她爹给她读了那么多育儿书。她会是这个时代最幸福的小公主。”
齐娜小声说:“不知道她长大了像谁。”
辛灵仙子站在湖边,晨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目光温柔得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
“长安。”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长乐未央,岁岁长安。这是父母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天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第十八章预告:满月】
王默擦了擦眼泪:“满月!长安要满月了!”
天幕上的金色大字缓缓消散,画面定格在长乐宫晨光里的三个人身上——父亲抱着女儿,母亲侧卧在旁,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像是为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