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刚过,长安城的雪就开始化了,房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地面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彻宁殿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最先冒了芽,嫩红的叶片蜷在枝头,像一颗颗攥紧的小拳头。
杨岁宁的肚子也开始显了。
三月出头的时候,她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好在灵泉空间的灵力一直温养着她的身体,她没有孕吐的折磨,也没有水肿的困扰,除了偶尔腰酸,一切都还算平顺。
太医令每三天来诊一次脉,每次都说“皇后娘娘脉象稳健,母子俱安”。刘彻听了这话,眉头才肯松开一些。
这天上午,杨岁宁靠在彻宁殿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新抄的《诗经》样书,校对了几页就放下了,揉了揉发酸的腰,仰头靠在枕上。书砚从空间里钻出来,蹲在她膝盖上,伸出一只小爪子轻轻按了按她隆起的肚子。
“又动了?”书砚歪着头问。
“嗯,早上就动了好几下。”杨岁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大概是个闹腾的。”
书砚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跳起来,小脸上满是郑重:“主人,我觉得是个姑娘。姑娘才这么皮。”
“你怎么知道?”
“猜的。”书砚理直气壮。
杨岁宁笑着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二
三月中旬,杨岁宁的身子已经有些重了,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去书坊了。她把书坊的事交给了两个老成的伙计管着,自己隔三差五过问一下账目和进度就好。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长乐宫里晒太阳,卫子夫来了。
卫子夫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领口别着一朵新摘的玉兰,整个人看着比冬日里舒展了许多。她走进长乐宫时,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看到杨岁宁靠在廊下软榻上晒着太阳,弯了弯嘴角。
“就知道你在晒太阳。”卫子夫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我记得你爱吃甜。”
杨岁宁坐直了身子,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好吃。”
卫子夫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眼底浮起笑意:“你现在有身子,多吃点甜的也好,但别贪多。”
“知道。”杨岁宁又拈了一块,转头看着卫子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长门宫那边,髆儿前两天背书背了整本《论语》,据儿带着三个公主在院子里放风筝。我看着那场面,想着也该来你这边坐坐。”卫子夫的目光落在杨岁宁隆起的肚子上,“你这肚子长得快,比上个月又大了。”
“太医说孩子长得扎实。”杨岁宁摸了摸肚子,“就是闹腾,晚上老踢我。”
“那是好事。踢得越狠,越壮实。”卫子夫说着,目光中有一丝回忆的柔光,“据儿当年也是这样,一到夜里就闹腾,踢得我睡不着觉。”
两人并肩坐着,晒着春日温吞吞的太阳。长乐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已经抽满了新叶,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
“你给他起名字了没有?”卫子夫问。
“还没。”杨岁宁摇了摇头,“我想等生下来再看。到时候看看像谁,再看看性情,再定名字。”
“那也好。”卫子夫点了点头,“不急。总归是陛下的孩子,名字不会差的。”
她顿了顿,又看了杨岁宁一眼,声音轻了些:“说实话,我之前担心过。”
“担心什么?”
“担心你有了孩子之后,会……”卫子夫斟酌着措辞,“会把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忘了其他事。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十五岁就当了皇后,现在又要当母亲。”
杨岁宁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也担心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怕我做不好。我才十六,自己都还没长大,就要当娘了。”
卫子夫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卫子夫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有一种当过母亲的人才有的沉稳力道。
“没有人天生就会。”卫子夫说,“我也是慢慢学的。你比我当年强多了,你什么都会。孩子的事,你也会学会的。”
杨岁宁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弯起嘴角:“谢谢。”
卫子夫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抬头看着满树的新叶:“谢什么。你是西宫娘娘,我是东宫娘娘。我不帮你谁帮?”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杨岁宁靠在软榻上,摸着肚子里又踢了一脚的小人,心里忽然觉得安稳了许多。
三
三月末,书砚从万卷阁里又翻出了一本新书,抱着书稿蹦到杨岁宁面前。
“主人主人!你看这个!《山海经注》!后世整理过的版本,插图特别好看!要不要拿出来印?”
杨岁宁翻了翻,书里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异兽——九尾狐、人面鱼、毕方鸟、天狗,每一幅都画得栩栩如生。她看着看着,心里一动。
“印。先印二十套。”她说,“放在书坊最显眼的位置,定价跟普通书一样。”
书砚抱着书稿蹦回了工坊。半个月后,《山海经注》上架,长安城的年轻人们都疯了——有图有文,讲的是天上的地下的深山大泽里的奇闻异事。有人说这是“神书”,有人说这是“怪书”,但不管怎么说,买的人比买《仙剑奇侠传》还多。
长门宫里,刘据带着刘髆和三个公主人手一本,每天晚上就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卫长公主最喜欢九尾狐那幅,说“这个好看,我要照着画”。阳石公主喜欢毕方鸟,说“红色的羽毛多威风”。诸邑公主则趴在一幅叫“天狗”的画上,认真地研究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它为什么长得像狗?”
刘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它就是狗变的。”
长门宫的院子里,三个公主蹲在地上,各自拿着笔在纸上画自己最喜欢的异兽。刘髆在旁边跑来跑去,手里举着自己画的“应龙”——一团歪歪扭扭的线,说是龙,看起来更像一条胖蛇。
笑声从长门宫的墙头传出去,飘了很远。
四
四月中旬,杨岁宁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走路要扶着腰,坐着要垫着靠枕。刘彻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笨拙的身影,心里的担忧也跟着一天比一天重。
夜里,他抱着她侧躺,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隔一会儿就踹一下他的掌心。
“他力气越来越大了。”刘彻低声说。
“嗯,晚上尤其闹。”杨岁宁打着哈欠,“白天睡,晚上醒,以后生出来大概也是个夜猫子。”
刘彻的手掌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小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掌下的肚皮安静了下来,里面的小东西像是睡着了。
“朕最近看了一本书。”刘彻的声音轻轻的,“万卷阁里那本《育儿录》。上面写孩子出生后头几个月要怎么养,怎么喂,怎么哄睡觉。”
杨岁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你看那个干嘛?”
“朕要先学会。”刘彻说,“到时候帮你一起带。”
杨岁宁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弯了弯嘴角:“你一个皇帝,还要学带孩子……”
“皇帝也是爹。”刘彻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朕的儿子女儿,朕自己带。”
杨岁宁没有应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困倦的小猫。刘彻没有动,就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掌心贴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传来春夜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大地在打哈欠。
五
四月底,彻宁书坊传来消息——年初以来,四套书共卖出了近三百套。伙计们抄书抄得手酸,但也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杨岁宁答应年底给他们每人多发三个月的工钱当分红。
杨岁宁坐在长乐宫的院子里,晒着四月底的太阳,手里翻着账册。书砚蹲在石桌上,尾巴晃来晃去,旁边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香瓜。
“主人,账上存了多少钱了?”
“够给你买十座房子了。”杨岁宁头也不抬。
书砚的尾巴竖了起来:“那我不要房子!我要新书架!万卷阁还有好多书没上架呢!”
杨岁宁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你倒是会挑。”
书砚嘿嘿一笑,抓起一块香瓜塞进嘴里。
太阳暖融融地照着,长乐宫的院子里飘着草木的清香。杨岁宁合上账册,仰头靠进椅背里,手自然地放在肚子上。里面那个小人又动了一下,轻轻地,像在试探性地踹了一脚她的掌心。
她弯了弯嘴角,低头轻声说:“别急,还有两三个月呢。到时候再出来,外面可热闹了。”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像是听懂了,又轻轻踹了一下。
远处的宣室殿方向,传来刘彻批完奏章后推开殿门的声音。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近,然后彻宁殿的小门被推开了。
“岁宁?”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在这。”杨岁宁应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看向院门的方向。刘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春光,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串新摘的樱桃。
他走过来,把樱桃放在石桌上,在她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上午晒了太阳,下午吃了半碟香瓜。”杨岁宁拈起一颗樱桃递给他,“你呢?”
刘彻接过樱桃放进嘴里,含糊地说:“批了一天的奏章,想早点来你这儿。”
杨岁宁弯了弯嘴角,靠进他肩头。
春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长乐宫院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为这寻常又珍贵的日子轻轻唱着歌。
灵泉空间深处,书砚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去了。它蹲在万卷阁的书架顶端,面前摊着一本泛着金光的新书,书封上写着四个字——《元狩三年》。它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春天还没过完,但长乐宫的日子,已经比春天还长了。”
它合上书,把书册插进书架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转过身,看向空间入口处透进来的光。那光里有笑声,有风,有春天的味道。
它笑了笑,蹲下身子,等着看下一页。
天幕之外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地上,双手托腮:“春天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书坊生意好,后宫太平,孩子也在安安稳稳地长大……这日子也太好了!”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小脸上也带着笑:“最暖的是刘彻偷偷看《育儿录》那段。一个皇帝,半夜看育儿书,说要‘先学会,到时候帮一起带’。这是什么绝世好夫君。”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眼眶有些泛红:“杨岁宁靠在刘彻肩头晒太阳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就是平平淡淡的幸福。”
舒言点了点头:“这一章全是日常,但日常最动人。卫子夫来送桂花糕,长门宫的孩子们看《山海经注》,刘彻学带孩子。没有冲突,只有生活本身。但这样的生活,才是他们当初相遇时想要的。”
建鹏蹲在树上,难得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希望这种日子长一点。”
齐娜小声说:“会的。他们那么好,日子会一直好下去的。”
辛灵仙子站在净水湖畔,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如月光。
“春回大地,万物生长。”她轻声说,“最好的日子,就是每一天都像今天。”
天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第十七章预告:待产】
王默看着那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待产!要生了!”
金色大字缓缓消散,画面定格在长乐宫院子里相依的两个人身上。春光融融,梧桐叶沙沙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