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村
林牧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从现代到古代,从论文到破庙,从陈教授到眼前这个蜷缩在火塘边的瘦弱少年。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林虎还在睡,睡得很沉,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布鞋的包袱。火塘里的余烬已经彻底熄了,破庙里的温度不比外面高多少,林牧的鼻子被冻得发酸,呼出的白气在灰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见。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盖到林虎身上,然后去灶台边生火做饭。
米缸里只剩下最后一把米了。
林牧把那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又切了两片老姜扔进去。昨天他在破庙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棵野葱,顺手拔了回来,洗干净也切碎了放进锅里。姜和葱的辛香在冷空气中弥散开来,竟然让这座破败的庙宇有了些许烟火气。
粥煮好的时候,天彻底亮了。
林虎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到蹲在灶台边的林牧,看到锅里冒出来的热气,闻到了那股葱姜的香气。他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醒了?”林牧头也没回,“去外面洗把脸,回来吃粥。”
林虎爬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寒风吹得他一哆嗦。他用昨天从溪边带回来的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让他彻底清醒了。回到庙里的时候,林牧已经把粥分成了两碗。
今天的粥比昨天还稀,但因为有葱姜,味道反而好了很多。
林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先生,这是什么粥?好喝。”
“没米了。”林牧说,“只剩下葱姜和水了,能不好喝吗?”
林虎听懂了这个黑色幽默,没有笑。他低下头,沉默地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先生,我们今天怎么办?”
林牧放下碗,看着他。
“你家那个村子,陈家沟,还剩下什么没有?”
林虎想了想:“走的时候没仔细看……但我知道村东头的李大伯家地窖里应该还有红薯。他家人跑了,地窖可能没被人发现。”
“带我去看看。”
两人收拾了一下,林牧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把那床薄被子叠好放在干草堆上,然后锁上了破庙的门——所谓的锁,就是拿一根木棍别在两扇门板上,防君子不防小人。
往陈家沟的路比昨天林牧下山的那条路好走一些。林虎带路,他虽然是孩子,但在山里的方向感比林牧强得多。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下走,两边的山坡上是荒废的梯田,田里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腰那么高。
林牧看着那些荒田,心里在估算着什么。
“这地荒了多久了?”
林虎说:“种了一茬,没收到粮食,就没人种了。”
“为什么没收成?”
“兵来的时候把秧苗踩了。”林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年春天,南边的人打过来,北边的兵就沿着这条路往南跑,踩了好多田。后来南边的兵又打过来,又把剩下的踩了一遍。到了秋天,地里的草比庄稼还高。”
林牧没说话,继续走。
陈家沟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个废弃村庄稍大一些,大概有二十来户人家。房屋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山坡上,有些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有些已经塌了大半。村中有一条土路,路面上有深深的辙印,是马车碾压留下的痕迹,辙印里积着发黑的污水。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不是尸臭——尸体已经处理过了——而是腐败的杂物、泔水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林虎带着林牧绕过了几座倒塌的房屋,来到村东头。
李大伯家的房子是村里少数几座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墙壁上有一条很大的裂缝,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但至少还有墙在。林虎带着林牧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惨白的木质。
“树皮能吃吗?”林牧问。
“嫩的能吃。”林虎说,“但吃了胀肚子,拉不出来。”
林牧点了点头。他在现代读过关于饥荒的资料,知道榆树皮、枣树皮在灾荒年间确实是穷人的救命粮,但那东西吃多了会便秘,严重的甚至会把人堵死。
林虎走到院角的一堆柴草旁边,开始搬那些柴草。搬开之后,露出了一块石板。他示意林牧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把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黑黝黝的地窖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林虎先跳了下去。
地窖不深,大概只有一人多高,林虎踩到底之后,林牧也跟着下去了。地窖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林虎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然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欢呼。
“先生,有红薯!”
他捧出了四五个红薯,个头不大,有些已经开始发芽了,但至少是能吃的。林牧又在地窖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瓦罐,瓦罐里半罐子糙米,大概五六斤的样子,米里夹杂着谷壳和沙粒,但比没有强。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腊肉。
腊肉用油纸包着,挂在墙上的一根木钉上,已经风干得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盐霜。林虎看到那块腊肉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没说什么。
林牧把红薯和糙米装进带来的布袋里,又把腊肉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然后和林虎一起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两人出了院子,准备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林虎忽然拉住了林牧的衣角。
“先生,那是什么?”
林牧顺着林虎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东西。
走近了看,是一个稻草人。
但这不是普通的稻草人。
这个稻草人被绑在树干上,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号衣——是北方军的军服。稻草人的“头”是一个扎起来的草包,上面用黑炭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眼睛是两个大大的叉,嘴巴是一个倒着的弧形,像是一个哭脸。
稻草人的胸前贴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林牧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南匪通北狗,人人得而诛之。凡通匪者,以此为诫。”
林牧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干的?”他问。
林虎摇头:“可能是过路的兵。有些兵打完仗不走,就在这一带祸害百姓,谁家有粮就抢谁家的,谁家有人就抓谁家的。”
“你母亲……也是这些人干的?”
林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牧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贴纸从稻草人身上揭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然后他带着林虎往回走。他没有问林虎为什么不哭——这个孩子的眼泪在前一天已经流干了。
回到破庙已经是午后。
林牧把红薯和糙米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红薯放在阴凉处,糙米装进瓦罐里盖好,那块腊肉他没舍得吃,打算留到关键时候再用。
有了这些食物,省着点吃,大概能撑十天左右。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林牧在林虎捡来的枯叶上坐着,背靠着墙壁,开始整理思路。
他现在面临几个问题。
第一,生存问题。食物不够,住的地方太破,冬天来了,没有棉衣棉被,扛不住多久。
第二,安全问题。这附近有溃兵出没,随时可能再来。破庙不隐蔽,万一被人发现,他和林虎两个人的命都不够别人捏的。
第三,信息问题。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只知道南北对峙、战乱不断,但具体的地图、人物、时局都不清楚。没有信息,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到底要做什么?
穿越的第一天,他想的是活下去。
第二天,他想的是多活几天。
今天,他开始想得更远了。
他穿越到这个乱世,难道只是为了在一座破庙里苟延残喘,带着一个孤儿东躲西藏?如果答案是“是”,那他为什么要穿越?老天爷把他扔到这个时代,总得有点意义。
林牧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他不相信什么“天命所归”“穿越者拯救世界”之类的鬼话。但他相信一件事——一个人既然活着,就应该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在现代,他研究的是政治变革和社会运动,他写的是关于农民战争和制度变迁的论文。他把那些东西写进了学术期刊里,被几十个同行阅读,然后被遗忘。那些理论、那些分析、那些从历史中总结出的经验教训,最终只在象牙塔里打了个转,就尘封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了。
现在,他来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经历巨变的历史现场。
他手上没有现代武器,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戒指。他有的只是原身给他留下的一个秀才功名、一本《论语》、一把锈柴刀,还有一个信任他的少年。
以及,他在现代读了二十几年书攒下来的那些东西。
知识。
不是经史子集的知识——那种东西原身也有——而是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关于制度、关于组织、关于动员、关于社会如何运转、关于权力如何运作、关于一个腐朽的旧秩序如何在内外压力下崩溃、关于一个新秩序如何在废墟上建立。
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值多少钱?
林牧不知道。
但至少,比一把锈柴刀强。
林虎抱着一捆柴从外面回来,把柴放在灶台边,蹲下来生火。他干这些活很熟练,动作麻利,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十三四岁的孩子本来就不是孩子了。
林牧看着他,忽然说:“林虎,你知道现在这个天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虎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听不懂这个问题。
“你不懂没关系。”林牧说,“我慢慢讲给你听。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你认字,我讲课。你教我认识这个世界,我教你认识另一个世界。”
林虎更茫然了。
但他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继续生火。
吃过晚饭——依然是红薯粥,这次加了几片腊肉,林虎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林牧开始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堂课。
他在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沙子,用树枝做笔,在上面写字。
第一个字是“林”。
“这是你的姓。”林牧说,“双木成林。你看,这两边都是‘木’字,合在一起,就是一片树林。”
林虎蹲在沙子旁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树枝在沙子上歪歪扭扭地模仿了一遍。他的字像蚯蚓在沙子上爬行,但林牧没有笑话他。
“很好。”林牧说,“明天再写十遍,就记住了。”
第二个字是“虎”。
“这是你的名。”林牧说,“老虎,山中之王。你看,上面是‘虍’,代表老虎的脑袋和身上的斑纹,下面是‘几’,其实是从‘人’变来的,意思是老虎会吃人。”
林虎又模仿了一遍,这次比“林”字写得更难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字。
“林虎。”林牧把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林虎盯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先生,那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林牧在沙子上写下“林牧”两个字。
“木子林的林,牧守一方的牧。”
“牧守一方是什么意思?”
“牧是放牧的意思。放牧牛羊,要管着它们,不让它们跑丢,不让它们被狼吃。牧守一方,就是管着一方百姓,像放牧牛羊一样,不让他们受冻挨饿,不让坏人欺负他们。”
林虎听得很认真,然后说:“先生,你以后一定能牧守一方。”
林牧愣了一下,笑了笑:“借你吉言。”
他教林虎认了十个字,然后把沙子抹平,开始“讲课”。
“你之前说,你是陈家沟的人。”林牧说,“陈家沟原来有二十多户人家。现在还剩多少?”
林虎想了想:“我走的时候,还有三四户。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那三四户为什么没走?”
“有的舍不得地,有的是老了走不动了,有的……可能是没地方去吧。”
林牧点了点头。
“你知道南北两边为什么要打仗吗?”
林虎说:“北边的皇帝杀了南边的皇帝,南边的不服,就打起来了。”
林牧摇了摇头:“不是杀了,是篡位。北边的萧衍是篡位者,南边的萧璟是原来的太子。但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这个国家已经病了,病得很重。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世家也好,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想多捞一点,谁也不在乎老百姓的死活。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有人造反。有人造反,朝廷就要镇压。镇压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就更没有人活得下去了。这是一个死循环。”
林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那就是说,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对。”林牧说,“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但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新的势力,它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不是世家,而是真正代表老百姓的利益,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虎想了想:“那老百姓肯定跟着它走。”
“为什么?”
“因为它对老百姓好。”林虎说,“我娘说过,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老百姓也是这样。”
林牧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忽然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比很多大学者写的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对。”林牧说,“谁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对谁好。这就是天理。”
夜色深了,破庙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林虎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林牧坐在火塘边,拿出一张捡来的破纸和一根烧焦的木炭,开始写东西。
这不是日记。
是一个计划。
他先在纸上写了几个词:生存、信息、组织、武装、根据地。
然后在每个词下面划线,列出具体的行动步骤。
生存:找到更安全的住处,储备食物,准备过冬物资。
信息:了解南北双方的军事部署、民心动向、周边势力。
组织: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建立秘密网络,从基层做起。
武装:从自卫开始,逐步发展武装力量。
根据地:找一个偏僻但可耕种的地方,扎根下去。
他写着写着,发现这些问题互相关联,互为条件。没有信息,就无法判断方向。没有组织,就无法扩大影响。没有武装,就无法自卫。没有根据地,就无法长久。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而他,只有一个人。
不对。
他还有林虎。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林牧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大事业,都是从一个人、一个念头、一把火开始的。
他不需要在第一年就推翻皇帝。
他只需要活下去,并且让这个火种不灭。
风还在刮。
破庙里的余烬还亮着。
林牧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怀里,贴着那本《论语》。
然后他也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林虎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山下有什么。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