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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穿书后掀翻了那个背景设定

林牧是被冻醒的。

破庙的墙四处漏风,十一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裂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他蜷缩在干草堆里,那床薄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寒意从地面渗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破庙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光,那些白天看上去灰扑扑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火塘里的火早就熄了,余烬连一点红光都没剩下,伸手摸了摸,冰凉。

林牧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吱作响,像是生锈了的机器在重新启动。脖子僵硬,腰酸背痛,手掌上有几个水泡破了,是昨天劈柴烧火磨出来的,现在碰到了就钻心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在现代他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从本科到博士,半工半读了将近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但那时候的“苦”和现在的苦不是一回事——那时候至少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现在不同了。

一两斤糙米,省着点吃,最多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林牧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借着微光看了看瓦罐里的水。还有半罐,够今天喝的。他没有立刻做饭,而是先走到破庙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破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惨叫。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

破庙坐落在一座山的半腰,周围是杂木林,大部分树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条羊肠小道从庙门前蜿蜒而下,消失在树林深处。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层叠交错,雾霭缭绕,看不清尽头。

没有人烟。

没有炊烟。

没有鸡鸣狗吠。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林牧站了一会儿,觉得手指快要冻掉了,才退回庙里。

他用昨天剩下的米煮了第二碗粥。这一次他多加了些水,煮出来的粥更稀,但量多了一些。他喝了两碗——其实也没多少,就是把整锅粥分成了三份,他喝了两份,留了一份当作晚饭。

吃完之后,他开始打量破庙里的其他东西。

昨天太虚弱,只翻了灶台附近。今天他有了些力气,开始翻箱倒柜——虽然这里也没什么箱柜。

供桌下面有一个破木箱,被灰尘覆盖着,看上去很久没人动过了。他打开木箱,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一双草鞋,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还有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论语》。

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林守义藏”,字迹工整,是馆阁体的底子。

林牧拿着这本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原身父亲的遗物。

记忆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那个中年男子在灯下教他读书,一笔一划地纠正他的字,说“字是人的脸面,写不好字,一辈子被人瞧不起”。那时候灯油贵,父子俩共一盏灯,父亲把灯让给他,自己坐在暗处,眯着眼睛看他的字。

他把书小心地收好,穿上那件旧棉袄,把柴刀别在腰后,走出了破庙。

他得去看看周围的环境,如果能找到人家就更好了。

山路不好走。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那条羊肠小道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塌方的泥土掩埋了,有些地方长满了枯草,要用柴刀劈开才能过去。林牧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怕滑倒——山上到处是碎石和落叶,脚下不踏实,稍不留神就可能滚下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

顺着声音走过去,是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溪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林牧蹲下来洗了把脸,冰水激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灌了一竹筒水——竹筒是从破庙里找到的,应该是原身留下的东西,挂在腰间正合适。

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山坡上有一片被开垦过的荒地,现在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田埂还在,歪歪斜斜的石坎在荒草中隐约可见。再远处,有几间倒塌的房屋,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残墙,墙头上长着茅草,在风中摇晃。

林牧走过去。

这是一座废弃的村庄。

规模不大,大概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屋都倒塌了,有的被火烧过,墙壁熏得漆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林牧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一把生锈的锄头、几块烧焦的木板。没有人,没有尸体,一切都沉寂得像坟墓。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板看了看。

这不是自然废弃的。

这是被兵火烧过的。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北方军的劫掠,还是南方军的征粮,还是流寇的洗劫。但结果是一样的——人死了,或者跑了,村庄没了。

林牧把木板扔回地上,站起来。

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在现代读过无数关于战乱和饥荒的历史记载,看过那些黑白照片里的枯骨和废墟,但那些都是纸面上的、屏幕上的,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

现在是真实的。

脚下的泥土是真实的,碎裂的陶片是真实的,那棵被烧焦半边的老槐树是真实的。

他继续往前走。

离开废弃村庄后,路开始变得开阔了一些。显然是有人走的,路面被踩得平整了些,两边甚至还能看到几棵被人修剪过的桑树。这说明附近应该还有人居住。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听到了人声。

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却怎么也压不住。声音很细,带着颤抖,像是孩子的哭声。

林牧加快脚步,顺着声音找过去。

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糊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十一月的寒风。他蜷缩在树根旁边,抱着一个布包,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哭。

林牧走近了几步。

少年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用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别怕。”林牧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不是坏人。”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他的身份。然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上,身体又缩了缩。

林牧注意到了,把柴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你看,我不拿刀。”

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但他不再往后缩了。

林牧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少年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虎。”

“阿虎?就阿虎?没有姓?”

少年摇了摇头。

林牧沉默了一下。

在古代,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确实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乳名或者小名叫着。阿虎,大概就是这类名字。

“阿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少年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怀里的布包打开给林牧看。

布包里是一双鞋。

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做的。但鞋面上有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把半边鞋面染成了暗红色。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

“你娘呢?”

少年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娘……死了。昨天夜里。”

林牧问:“怎么死的?”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件事。

他是前面陈家沟的人。陈家沟本来有二十多户人家,靠种田打柴过日子,虽然穷,但还能活。前几天来了一队兵,是北边败退下来的,说是要征粮。可陈家沟哪还有粮?兵们搜遍全村,只找到了一点红薯和几袋子粗粮,还不够他们一顿吃的。

带兵的军官恼了,说村里人“通匪”——那个“匪”,指的是南方军。于是开始抓人、打人,逼着村民交出更多的粮食。

阿虎的娘是个寡妇,家里只有母子俩。她拿不出粮食,被两个兵拖到村口打了半死,扔在地上。兵们撤走之后,阿虎把他娘背回了家,但人已经不行了,今天凌晨的时候,咽了气。

“我把娘埋在后山了。”阿虎说,眼泪已经把脸上的灰泥冲出了两道沟,“就我一个人。我用锄头挖的坑。”

林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年。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阿虎摇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虎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目光里有了一丝不是绝望的东西。他盯着林牧,忽然问:“你是读书人?”

林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不一样。”阿虎说,“跟村里人不一样。”

林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口音虽然被原身同化了很多,但遣词造句的方式、说话的逻辑性,确实和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你能教我认字吗?”阿虎忽然问。

这句话让林牧心里猛地一颤。

“我想认字。”阿虎说,声音终于不抖了,反而有了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坚决,“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读书才有出息。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我读书。”

林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阿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真的?”

“真的。”林牧说,“但我不能白教你。你帮我干活,我教你认字,管你吃饭。怎么样?”

“我什么活都能干!”阿虎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像是在证明自己不是个累赘,“砍柴、挑水、挖地、喂猪,我都会!”

“那就行了。”林牧站起来,把那把柴刀重新别在腰后,“走吧。”

“去哪儿?”

“我先带你回我住的地方。”林牧说,“就在山上,一座破庙。条件不好,但至少能挡风。”

阿虎站起来,抱着那个布包,跟上了林牧的脚步。

走了几步,阿虎忽然说:“先生,我能叫你先生吗?”

林牧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树根绊倒。

先生。

这个称呼太穿越了。

在现代,学生们叫他“林老师”,先生这个词已经很少用了。但在这个时代,“先生”就是最普遍的对于读书人的尊称。

“……行。”林牧说,“你爱怎么叫都行。”

回去的路比下来的时候更难走,因为要爬山。林牧体力本来就差,走到半路就喘得像风箱一样,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阿虎反而比他强,虽然瘦,但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爬山对他来说就像是走路一样自然。

走到最陡的一段坡时,林牧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阿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先生,你身体真差。”

阿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牧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我以前……生了场病。”林牧找了个借口。

“那你得好好养着。”阿虎说,“我娘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先生,你吃了没有?”

“喝了点粥。”

“粥不顶用。”阿虎摇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得吃干的。”

林牧苦笑:“也要有干的可吃啊。”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破庙。

阿虎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和四处漏风的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先生,你就住这儿?”

“就住这儿。”

“比我家还破。”阿虎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但是没关系,能住人就行。”

林牧没有生气。这破庙确实破,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觉得寒酸得不行,但阿虎说得对——能住人就行。

他让阿虎坐下来休息,自己去生火做饭。

晚上的粥比早上的还稀,米粒在汤里沉浮,像是海底的沙子。林牧把仅剩的米分成了两份,一份今天煮,一份留着明天。他不知道明天还能找到什么吃的,但先熬过今天再说。

阿虎捧着碗,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牧问。

“没……没什么。”阿虎低下头,使劲喝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林牧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

这个少年今天埋葬了自己的母亲,然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喝到了一碗稀粥。这碗粥清得能见底,但在他的生命里,可能是最后一点温暖了。

喝完粥,林牧让阿虎睡在靠近火塘的地方,自己睡在外侧挡风。

破庙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阿虎缩在那床薄被子里,小声说:“先生,你刚才说教我认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林牧说,“从你的名字开始。”

“我只有小名,没有大名。”

“那就取一个大名。”

阿虎翻了个身,面朝着林牧,火光映在他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给我取一个?”

林牧想了想。

“你叫阿虎,‘虎’字挺好的。姓氏……你母亲姓什么?”

“我娘姓李。”

“那就姓李。李虎。”林牧顿了顿,“不过‘虎’字太普通了,我帮你改一个字。老虎生活在森林里,森林是它的家。你以后就叫‘林虎’,跟我姓林,草木林的林,老虎的虎。怎么样?”

阿虎——林虎,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林虎,林虎,好!先生,我有大名了!”

林牧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原身父亲给他取名字时的画面。

“林牧,牧守一方的牧。”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只觉得比村里狗蛋、铁柱之类的名字好听。现在他有点懂了。

“睡吧。”林牧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虎抱着那个装着母亲做的鞋的布包,蜷缩在火塘边,很快就睡着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一天的奔波和悲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牧没有睡。

他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在地上写字。

他用树枝当笔,把地上的灰拨平,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民。

第二个字:生。

第三个字:死。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灰拨乱,让它们消失。

外面的风还在刮,破庙的裂缝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林牧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又摸了摸怀里候也觉得寒酸得不行,但阿虎说得对——能住人就行。

他让阿虎坐下来休息,自己去生火做饭。

晚上的粥比早上的还稀,米粒在汤里沉浮,像是海底的沙子。林牧把仅剩的米分成了两份,一份今天煮,一份留着明天。他不知道明天还能找到什么吃的,但先熬过今天再说。

阿虎捧着碗,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牧问。

“没……没什么。”阿虎低下头,使劲喝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林牧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

这个少年今天埋葬了自己的母亲,然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喝到了一碗稀粥。这碗粥清得能见底,但在他的生命里,可能是最后一点温暖了。

喝完粥,林牧让阿虎睡在靠近火塘的地方,自己睡在外侧挡风。

破庙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阿虎缩在那床薄被子里,小声说:“先生,你刚才说教我认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林牧说,“从你的名字开始。”

“我只有小名,没有大名。”

“那就取一个大名。”

阿虎翻了个身,面朝着林牧,火光映在他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给我取一个?”

林牧想了想。

“你叫阿虎,‘虎’字挺好的。姓氏……你母亲姓什么?”

“我娘姓李。”

“那就姓李。李虎。”林牧顿了顿,“不过‘虎’字太普通了,我帮你改一个字。老虎生活在森林里,森林是它的家。你以后就叫‘林虎’,跟我姓林,草木林的林,老虎的虎。怎么样?”

阿虎——林虎,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林虎,林虎,好!先生,我有大名了!”

林牧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原身父亲给他取名字时的画面。

“林牧,牧守一方的牧。”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只觉得比村里狗蛋、铁柱之类的名字好听。现在他有点懂了。

“睡吧。”林牧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虎抱着那个装着母亲做的鞋的布包,蜷缩在火塘边,很快就睡着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一天的奔波和悲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牧没有睡。

他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在地上写字。

他用树枝当笔,把地上的灰拨平,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民。

第二个字:生。

第三个字:死。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灰拨乱,让它们消失。

外面的风还在刮,破庙的裂缝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林牧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论语》。两样东西都很粗糙,都很冰冷,但此刻它们是他仅有的依靠。

他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