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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庙

穿书后掀翻了那个背景设定

林牧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记得自己伏在书案上,台灯昏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论文草稿——《明末农民战争与基层动员机制研究》。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浪被夜色吞没。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咖啡杯摞成了一座小山,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然后就是一阵心悸。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整个身体忽然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被抽了出去。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触到了虚空。耳畔有风声,有水流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嗡鸣,像是千百个人在远处同时说话。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有知觉的时候,林牧闻到了一股霉味。

不是南方回南天那种潮湿的霉,而是一种混杂着泥土、朽木和动物粪便的气息,浓烈得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光线,从头顶某个破损的洞口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慢悠悠地,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看到了梁。

不是现代建筑里那种混凝土横梁,而是真正的木梁,粗粝、斑驳,上面结着蛛网。蛛网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很旧了,灰扑扑地垂下来,有些还新,细丝在微光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林牧盯着那根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他撑着地面,手掌按在粗糙的泥土上,指缝里嵌进了一些细碎的石子和干草。凉意从掌心蔓延上来,真实得不像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林牧对自己的手太熟悉了。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被纸划伤留下的疤,中指第一个关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个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那种不太短也不太长的标准长度。

但眼前这双手,皮肤更粗糙,骨节更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像被树枝划过的痕迹。这不是一个泡在图书馆和办公室里的青年学者的手,这是一个干过粗活的人的手。

林牧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破败的庙宇,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庙宇。正中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路神仙。供桌歪倒在一边,桌腿断了一根,上面厚厚的灰尘像是积累了好几年。两侧的墙壁有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地上铺着一些干草,显然是他刚才躺的地方。干草上有一床薄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油渍和污渍把布料变成了某种介于灰色和褐色之间的暧昧色调。

墙角有一个破瓦罐,旁边放着两个粗陶碗,碗口缺了一块。再远一些,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还有灰烬,几根未烧尽的木柴歪斜着,烟气早就散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林牧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霉烂的味道,他又咳了两声。咳嗽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学他咳嗽。

他闭上眼。

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一个青砖小院,院子里的枣树,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个中年男子在灯下教他读书,墨香和油灯的烟气混在一起。然后是白色,白色的丧服,白色的纸钱,白色的幡。老妇人和中年男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灵前,肩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林牧。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叫林牧,今年二十三岁,家住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黄州府麻城县林家村。父亲林守义,是个落第秀才,在家乡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勉强糊口。母亲王氏,是个普通的农妇,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三年前,父亲染了时疫,拖了两个月,走了。母亲伤心过度,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原身自此孑然一身。

他读过书,考过县试,名列第三,算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但再往上就考不动了,一是没钱,二是没门路,三是这世道越来越乱,连省城的贡院都关了两次。他就这么闲在家里,守着三间破屋两亩薄田,饥一顿饱一顿地熬日子。

几天前,他打算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个教书的差事,没想到走到半路遇到了溃兵。那些兵不知是哪一方的,穿着打补丁的号衣,扛着生锈的刀枪,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抢走了他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和那床还算完整的铺盖。他被人推了一把,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这座破庙里。

不对。

不是他。

是林牧。

或者说,是另一个林牧。

林牧——穿越来的这个林牧——睁开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实的、尖锐的、毫不含糊的疼痛。

他又掐了一下。

还是很疼。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不,是原身的口音。他的舌头不习惯这种发音方式,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打了结。

骂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破庙里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头顶那个破洞漏下来的光斑已经移动了一些,太阳在走,时间在流,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在现代看过无数穿越小说。那些书里的主角穿越之后,要么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要么被系统指引、被任务驱动、被金手指眷顾,总之没几个像他这样——在一座破庙里醒来,身边连个鬼影都没有,脑子里一团浆糊,胃里空空如也,嘴唇干裂得能撕下一层皮来。

他开始整理思路。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理清楚现状,再想对策。

第一,他穿越了。

第二,他穿越到了原身的身体里,原身大概已经死了。不,不是大概,是肯定。那块石头磕得不轻,一个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落第秀才,根本扛不住那种冲击。

第三,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原身的记忆像是打碎的盘子,他要花时间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

第四,也是最紧迫的问题——他饿了。

那种饿不是现代人错过一顿饭的饿,而是胃壁贴着胃壁、腹中空空荡荡的、让人头晕眼花的饿。原身大概已经饿了好几天,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要不是穿越带来的某种不知名的能量续了一命,他可能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林牧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去,才慢慢走向灶台。

瓦罐里有水。

他捧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泥土的味道,但至少是干净的。他喝了两口,不敢多喝,怕空腹喝水引起胃痉挛。然后他开始翻找能吃的東西。

供桌下面有一小袋糙米。

真的是一小袋,大概只有一两斤,袋子是用粗布缝的,口用麻绳扎着。林牧把袋子打开,看着里面灰黄色的米粒,忽然觉得很讽刺。在现代,他是政治学博士候选人,拿着国家奖学金,在核心期刊发过论文,导师说他“前途无量”。此刻,他为了一两斤糙米感动得想哭。

他又在灶台附近找到了一小块老姜,大概是从山里挖的野姜,已经干瘪了。还有一撮盐,用一片油纸包着,盐粒粗得像沙子。

林牧生火做饭。

他在农村长大,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过几年,烧灶这件事并不陌生。但原身的手太笨了,或者说太虚弱了,打火石敲了好几下才打出火星,火绒又吹了半天才燃起来。等火终于烧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酸得发抖。

他把米淘了——其实就是用瓦罐里的水冲洗了两遍,水倒掉,再加水,放进灶上的陶锅里煮。没有锅盖,用一块洗过的石板代替。火不能太大,太大容易糊,也不能太小,太小煮不熟。他蹲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盯着锅,像一只护食的猫。

粥煮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光线从头顶那个洞口漏进来的角度变了,从斜照变成了几乎垂直,说明大概是正午刚过不久。冬天的太阳偏南,光影移动得快。

一碗稀粥。

米粒在陶碗里沉浮,汤多米少,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加了一点点盐,搅了搅,然后用一片当勺子的破竹片舀着喝。

第一口下去,烫得他嘶了一声,但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

一碗粥喝完,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他又喝了一碗水。

然后他坐回干草堆上,靠着墙,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需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时代。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漂浮,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挖掘、整理、拼合。

首先是地点。

这里应该是麻城县境内的某座荒山。原身从县城回家的路上遇到溃兵,被推下山沟,然后不知怎么被人抬到了这座破庙里。谁抬的,不知道。可能是路过的樵夫或者采药人,见他还有一口气,不忍见死不救。

然后是时间。

大梁景德元年,十一月。

景德。

林牧在心里默念这个年号,搜遍了记忆中所有关于中国历史的年号表,都没有找到对应的。他不是历史专业出身,但政治史研究离不开朝代更替的知识储备,历代主要的年号他基本都记得。这个“景德”不在其中。

最接近的是北宋真宗的景德,但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景德年号出现在公元1004-1007年,跟原身记忆中的社会形态完全对不上。原身的记忆里有火铳、有棉布、有海外贸易的商船,这不是宋朝。

架空。

林牧深吸了一口气。

他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历史世界。

最后是时局。

这是原身记忆中最混乱、也最让林牧震惊的部分。

大梁朝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个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传到今天,已经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三年前,先帝驾崩,遗诏传位于太子萧璟。但三皇子萧衍不服,起兵造反,率兵攻入京城,自称为帝,改元景德。

太子萧璟在忠臣护卫下逃出京城,南下金陵,被南方世家大族拥立为监国,与北方的萧衍朝廷分庭抗礼。

天下就此分裂。

北方以北京为中心,萧衍自称正统,但朝政被宦官和外戚把持,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南方以南京为中心,萧璟名为监国,实则被世家大族架在台上当傀儡,说话根本不算数。

南北之间已经打了两年的仗。

今天你占我一城,明天我夺你一寨,打来打去,谁也没有灭掉谁的能力,但谁也没有和谈的意愿。受苦的只有百姓。

原身在黄州府,黄州在长江以北,名义上属于北方的地盘。但这里离前线不远,南北双方在这里拉锯,今天北方的税吏来收钱,明天南方的征粮队来要粮,百姓被两边薅羊毛,苦不堪言。

原身遇到的溃兵,就是从北边败退下来的北方军。

林牧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整理好,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和谱系。

然后他睁开了眼。

破庙里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光从洞口退了出去,像是水从沙滩上退潮。风更大了,呜呜地响,卷进来的冷空气让火塘里的余烬又亮了一下。

林牧看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光,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的导师陈教授,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在办公室里边抽烟边说:“小林,你要是早生五百年,一定是个人物。”

想起他的同学周远,那个总爱抬杠的家伙,每次讨论都要和他争得面红耳赤。

想起他在论文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当一个制度完全背离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它的崩溃就不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的问题。”

那时候他写的是明朝。

现在,他活在了这句话里。

林牧又添了一把柴。

火重新燃起来,跳动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被裂缝切割成几块,像是破碎后又拼合的人形。

他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周围的地理,不知道南北双方的具体实力对比,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金手指或者系统在等着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的,还能不能回去。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

风还在吹。

破庙外面是无边的黑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的呼啸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林牧靠在墙上,把那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

他是在等。

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