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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后掀翻了那个背景设定

第四章 山下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林牧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下山。

在破庙里窝着,每天煮红薯粥、教林虎认几个字,安全是安全,但他永远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信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机会更不会。他得走出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用脚去丈量这个时代的每一寸土地。

“林虎,今天我们下山。”

林虎正在往灶里添柴,听到这话手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山下……乱。”林虎说,语气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提醒。

“我知道。”林牧把旧棉袄穿上,又把柴刀别好,“但总得去看看。你说山下有个镇子,叫什么来着?”

“朱家埠。”林虎说,“是个大镇子,有集市,有粮铺,以前我娘带我去过。”

“多远?”

“走快些,一个多时辰。”

林牧估算了一下。一个多时辰,也就是两个多小时,来回加上在镇上逗留的时间,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你带路。”

两人喝了碗红薯粥,把剩下的食物藏好——林牧把米和红薯分成了几份,分别藏在破庙的不同角落,又用干草盖上,就算有人闯进来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全。腊肉他带在身上,打算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换点别的东西。

山路比之前走的那几条都要好。从破庙往南,翻过一道山梁,就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两边还能看到牛粪和马粪的痕迹。

“这条路是以前官道的一条岔路。”林虎一边走一边说,“我娘说,以前有商队从这儿走,运盐和布匹。后来打仗了,就没了。”

“商队都不走了?”

“不敢走。”林虎说,“山里有土匪,路上有溃兵,运什么都保不住。”

林牧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开始变宽,从羊肠小道变成了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土路。路面上的车辙印又深又乱,说明以前确实有大量辎重车辆经过——不是商队,是军队。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炊烟。

不是一缕,而是几十缕,散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朱家埠到了。”林虎说。

镇子比林牧想象的要大。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县城。外围是低矮的土坯房,越往里走,房子越好,有了青砖灰瓦的宅院。镇子中心有一个十字街口,街口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朱家埠”三个字,牌坊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有挑担子卖菜的,有蹲在路边补鞋的,有牵着驴驮着货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说闲话的妇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体面的人走过,身后跟着小厮,像是镇上的富户。

但和太平年代的市井繁华相比,眼下的朱家埠更像是一个勉强维持着运转的舞台布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钝的、麻木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神情。

林牧对这个表情不陌生。

他在现代看过那些战乱地区难民的照片,眼睛里就是这种表情。

他带着林虎走在街上,尽量不引人注目。两人的穿着本来就破旧,在这种地方反而不扎眼——大家都破,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他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听周围的人说话。

菜贩子和一个买菜的妇人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争了半天。妇人的话里透出了一个信息:北方的铜钱又贬值了,以前一贯能买五斗米,现在只能买三斗。

一个牵着驴的货郎和另一个货郎在聊路上的见闻。说北边又抓壮丁了,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南边也好不到哪去,征粮队走到哪收到哪,鸡犬不留。

林牧又往前走,路过一家茶馆。茶馆门口有一块黑漆斑驳的招牌,上面写着“悦来茶馆”三个字。里面有人声,不像街头巷尾那样低声细语,而是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林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中老年男子,穿着粗布衣裳,面有菜色。他们围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碗粗茶,烟雾缭绕——有人抽着旱烟。

争论的话题是南北打仗。

“……萧衍那狗贼,占了京城还不满足,还要打南京,打打打,打到最后把天下打没了才好!”

“你可小声点儿!这话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脑袋?”

“怕什么?这年头脑袋还值几个钱?我今天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没了,还不让说两句痛快话?”

“就是,让他说。要我说,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北边的皇帝是篡位贼,南边的监国是窝囊废,谁当皇帝老百姓都一样苦。”

“我听说南边出了一个新势力,叫什么‘黎明军’……”

林牧的耳朵竖了起来。

“嘘——”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你听谁说的?那可是造反的……”

“我听一个过路的货郎说的,说是在湖广那边,有一帮人打起了‘均田地、废苛捐’的旗号,专跟官府作对,还打了几次胜仗。”

“那不就是流寇吗?”

“不一样。流寇抢老百姓,这帮人不抢老百姓,他们只抢官府的粮仓。你说这算什么?”

“算什么?算活菩萨!”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林牧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在听。

“均田地、废苛捐”。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

湖广。

从朱家埠往西南走,过了黄州府,再翻过大别山,就是湖广地界。那里是南北双方拉锯的前线,同时也是三不管的地带——官府管不到,军队够不着,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在这种地方,打出“均田地、废苛捐”的旗号,确实能吸引一大批活不下去的百姓。

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帮他。

这是土壤和种子的问题。

旧秩序的崩溃让社会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所有有组织的暴力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割据一方。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有些人是为了替天行道。

至于这股“黎明军”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林牧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付了钱——两文钱,用的是林虎从陈家沟找到的铜板,为数不多,用一枚少一枚。

走出茶馆,林牧看到街对面有一家粮铺。

粮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货架上摆着几袋粮食,但数量不多,品种也单一,主要是糙米、红薯干和玉米面,白面和大米几乎没有。

林牧走过去,假装看粮食的价格。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拨着算盘。他见林牧站在门口只看不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林牧腰间的柴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位相公,要买粮?”

“看看。”林牧说,“什么价?”

“糙米,一斗三百文。”

林牧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一斗大约是十二斤,三百文一斗,折合每斤二十五文。这个价格放到现代,大概相当于什么水平?他没有准确的购买力数据,但从茶馆一碗茶两文钱来看,三百文对一个普通农户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便宜些?”

“这位相公,不瞒您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粮铺老板叹了口气,“前些天北边来了一队兵,征走了半仓粮食,我这存货也不多了。您要买就趁早,过两天说不定又要涨。”

“北边的人来征粮,你们不反抗?”

老板苦笑了一声:“怎么反抗?我们做买卖的,求个平安就行了。他们要粮,给就是了。破财消灾。”

林牧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粮铺老板的话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抵抗的意愿。

当暴力和掠夺来临的时候,大部分人选择了顺从,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反抗的希望。官府保护不了他们,军队保护不了他们,他们自己又没有能力组织起来,只能选择破财消灾。

这不是个体的错,是系统的失败。

当一个系统的合法性丧失殆尽的时候,它就不再享有任何忠诚。

林牧和林虎又在镇上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情况。

朱家埠名义上属于北方朝廷的管辖范围,但实际的控制力极弱。镇上没有驻军,只有几个乡勇轮流守夜。衙门里只有一个巡检,是个老头儿,整天喝酒,什么事都不管。税吏每个月来一次,收完税就走,从不耽搁。

这既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里随时可能被任何一股武装力量洗劫,没有任何保障。

好消息是,权力真空意味着机会。

只要你有一点组织能力和武力,就可以在这里建立起秩序。而当你提供了秩序,百姓就会心甘情愿地配合你,因为秩序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离开朱家埠的时候,林牧用身上仅剩的铜板买了一些盐、一小瓶醋,还有几尺粗布。盐和醋是生活必需品,粗布可以用来缝补衣裳或者做袋子。他还特意买了一包针线——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在缺医少药的环境里,针线可以用来缝合伤口。

回程的路上,林虎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先生,你是不是在打听什么?”

林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敏锐得多。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茶馆坐着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人,不是在听他们说什么,是在看他们的脸。还有你买盐的时候,问了老板很多问题,什么盐是从哪儿运来的,走哪条路,路上安不安全。买布的时候也是。”

林牧认真地看了林虎一眼。

这个少年,若是在现代,大概会在某个普通中学里上课,放学后打打篮球,周末和同学一起去网吧。但在这个时代,他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夹缝里生存、学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否则他活不到今天。

“林虎,你想过没有?”林牧说,“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林虎老老实实地说。

“如果你可以让它早点结束,你愿意做点什么?”

林虎想了想:“愿意。”

“你不怕?”

“怕。”林虎说,“但怕有什么用?我娘死了,我怕了,她还是死了。与其怕来怕去,不如做点什么。”

林牧把手搭在林虎的肩上,拍了拍。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先生,你今天是不是在找什么人?”林虎忽然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茶馆的时候,有个人进来,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林牧回忆了一下。

茶馆里确实有个人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比其他人整洁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富贵人。他走进茶馆的时候,步伐很快,神色警觉,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才在角落里坐下。他只要了一碗茶,没怎么喝,一直在听别人说话。林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右手虎口有厚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这个人不是普通百姓。

但林牧不认识他,也没有和他搭话。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不太一样。”林牧说,“但不知道他是谁。”

“说不定他也是像先生一样的人。”林虎随口说了一句。

林牧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林虎去溪边打水,林牧开始准备晚饭。今晚他打算把最后几片腊肉全煮了,加上红薯和糙米,煮一锅稠一些的粥。明天开始,就要靠红薯和糙米过日子了,没有油水,日子会更难熬。

粥煮好的时候,林虎也回来了。

两人蹲在火塘边,各自捧着一碗热粥,谁也没说话。

林牧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

“林虎,今天在茶馆里,那些人说的‘黎明军’,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你怎么看?”

林虎想了很久——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怎么看”这种问题似乎太抽象了。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我觉得他们和别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的队伍,不管是北边的还是南边的,都抢老百姓。他们说他们不抢。”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那他们就能成事。”林虎说,“我娘说过,得人心者得天下。我不懂什么叫得人心,但我知道,谁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对谁好。”

林牧看着林虎,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提醒。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七个字,他在现代读过无数遍,在各种文章里用过无数次。但当它从一个吃不饱饭、刚死了娘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力量是不一样的。

它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林虎,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个黎明军?”

林虎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想。”他说,“但他们离我们很远,在湖广。”

“路是人走出来的。”林牧说,“但我们不能现在就走。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去了也只能当个小兵。我们要先在这里做点什么,让自己有力量。等有了力量,不管是找黎明军还是自己干,都有底气。”

林虎听懂了。

“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林牧把空碗放在地上,拿起树枝,在灰拨平的地面上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找人。”

“第三步,扎根。”

林虎看着这三个词,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办,只是点了点头。

“好。”

夜风吹过破庙的裂缝,发出一声长啸。

林牧添了一把柴,火光明灭,照着他和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两张脸都很年轻,都很瘦,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他又在灰地上写了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虎不认识后面四个字,只认出了第一个“星”。他指着那个字说:“先生,这个字你还没教过我。”

林牧笑了。

“明天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