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来得比王默预想的快。
她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三遍,思路隐约有,但中间卡在了一步推导上,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响起夜临渊的声音——不是幻听,是某个晚上他帮她复习时说的话。
“遇到卡住的地方不要硬想。回头看一眼题目里的已知条件,你漏掉的那个往往就写在第一行。”
王默睁开眼,重新读了一遍题目。果然,第一行的某个数值她之前下意识忽略了。有了这个条件,后面的推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啪嗒啪嗒倒了下去,她写得飞快,在铃响前五分钟顺利收尾。
交卷的时候,她走出考场,思思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
“怎么样?”思思问。
“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那你稳了。”思思递给她一瓶水,“你家男人今天来接你吗?”
“下午考完就来。他说今天调了班,专门来接我。”
思思挑了挑眉:“他倒是上心。你考不好的话,对得起他吗?”
“我肯定考得好。”王默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信心满满。
下午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王默的状态比上午还好。阅读理解她做得顺滑,完形填空只纠结了两道,作文写的是“关于坚持”,她写了一个故事——一个男孩等了十四年的故事——写到最后眼眶有点红,但字数超了,她又划掉了一些。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一起吐了出去。
走出考场,夕阳正好斜斜地挂在教学楼后面,把整栋楼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王默眯着眼朝校门口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人,靠在深蓝色的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不是夜临渊。
是刘姐。
王默愣了愣,快步走过去:“刘姐?你怎么来了?”
“临渊让我来的。”刘姐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他本来要亲自来,但超市临时来了货,他走不开。怕你考完口渴,让我给你送点喝的。”
王默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朵勿忘我贴纸。她拧开盖子,一股梨汤的清甜味道飘出来,还是温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刘姐,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学校门口,五点半。’”刘姐模仿夜临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说你怎么不去,他说走不开。我说那我去了你可得请我吃顿饭,他说好。”
王默握着保温杯,笑了出来。
“谢谢你,刘姐。”
“谢什么。”刘姐摆了摆手,“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了。对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刘姐清了清嗓子,学着夜临渊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考完了就好好休息。晚上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王默站在原地,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知道了。”她说。
刘姐看着她那副表情,啧啧了两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默默,你眼光不错。那小子虽然话不多,但实在。”
“我知道。”
“那我走了。记得让他请我吃饭。”
“忘不了。”
刘姐摆摆手,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王默站在校门口,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梨汤。冰糖和川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掏出手机,给夜临渊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刘姐把梨汤送到了。谢谢。”
夜临渊秒回了一个字:“嗯。”
王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又发了一条:“晚上吃什么?”
“妈说做了糖醋排骨。还有鱼香肉丝。”
“你做的?”
“我帮忙切的菜。”
王默笑出了声,把手机收进口袋,仰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傍晚天空很高很蓝,几缕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谁用画笔在天上轻轻抹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街道上晚高峰的尾气、有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回家的时候,夜临渊已经在厨房里了。他围着一条围裙——妈妈买的,淡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正在往盘子里盛炒好的青菜。王默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系着围裙的腰身,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任何星城的星光都好看。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汤在锅里,你先盛着喝。”
王默没有去盛汤。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夜临渊盛菜的手停了一下。“围裙上有油。”
“我不怕。”
“菜要凉了。”
“让它凉。”
夜临渊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端着盘子,让她抱着。油烟机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糖醋和酱油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桂花味的。
“今天考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那很好。”
“临渊。”
“嗯?”
“谢谢你让刘姐送梨汤。”
“怕你口渴。”
王默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油烟机的轰鸣和汤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傍晚独有的背景音乐。
“临渊。”
“嗯。”
“我喜欢你。”
夜临渊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转身,没有放下盘子,没有说任何话。但王默感觉到他的后背轻轻起伏了一下——他在深呼吸。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王默说,“但我还是想说。”
夜临渊终于放下了盘子。他转过身,围裙上确实沾了油,但他没有管。他低头看着王默,看着她因为考试而略显疲惫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触碰一片花瓣。
“落璃。”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王默笑着说,“你等了十四年,傻子都知道。”
夜临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浅、但每次都会让王默心里软成一团的笑。
“那你怎么还让我说?”
“因为我想听。”
夜临渊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妈妈从客厅喊了一声“菜好了没有”,两个人才猛地分开。王默的脸红得像锅里的糖醋排骨,夜临渊的耳朵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转过身继续盛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王默端着汤碗走出去的时候,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正在盛菜的夜临渊,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和平时一样——妈妈絮絮叨叨地问王默考得怎么样,夜临渊安静地吃饭偶尔点头,罗丽在桌角啃一块她专属的排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小片温暖的光。
王默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夜临渊,看着他拿着筷子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临渊。”
“嗯?”
“下周成绩出来,如果考得好,我请你吃饭。”
“好。”
“如果考得不好呢?”
夜临渊想了想,说:“考得不好,我请你吃桂花糕。”
妈妈在旁边插嘴:“考得好不好都请桂花糕不行吗?”
王默笑着点头:“妈说得对。”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考得好不好都请。”
王默低下头扒饭,觉得自己碗里的米粒都甜得像裹了一层蜜。
饭后,王默帮妈妈洗碗,夜临渊去阳台上浇花。王默洗好碗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水壶,正对着那十几盆勿忘我仔细浇水。秋天的勿忘我没有春天开得那么好了,叶子有些发黄,但花苞还在,稀稀落落地开着几朵蓝色的花。
王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冬天它们会死吗?”
“不会。”夜临渊说,“搬到屋里去,放在有阳光的地方,能活过冬天。明年春天还会再开。”
“那明年春天会开得比今年多吗?”
“会。花会越开越多。”
王默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夜临渊被月光和路灯照亮的侧脸。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水珠,大概是浇花的时候溅上去的,在灯光下像一粒碎钻。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他睫毛上的水珠拭去。
夜临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
“临渊。”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中央公园看那片勿忘我。”
“好。”
“然后去星域,看花田。”
“好。”
“然后去北方看雪。”
“好。”
“然后回来过年。”
“好。”
王默看着他连说了四个“好”的认真模样,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花开的声音。
夜临渊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来。他扶稳了,低头看着她,耳朵尖又红了。
“落璃,”他说,“你以后别在浇花的时候亲我。”
“为什么?”
“水壶会掉。”
王默笑着走回了屋里。她趴在客厅的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阳台上那个还在浇花的男人。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安静又温柔。
罗丽从她身后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主人,你刚才亲他了。”
“嗯。”
“他脸红了。”
“我知道。”
“你脸也红了。”
“我知道。”
罗丽捂住嘴,笑出了声。
窗外的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闪啊闪。王默看着它,又看了看阳台上那个还在给花浇水的男人,觉得这个秋天晚上的风都带着甜味。
“晚安,星星。”她轻声说。
阳台上的夜临渊抬起头,正好看到客厅窗台边王默的侧脸。她趴在窗台上,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勿忘我,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浇花。
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被路灯照得像一颗一颗会发光的珍珠。
窗里窗外,都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