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与桂花香

高三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嘀嗒嘀嗒走得又快又紧。

王默摸清规律用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夜临渊骑自行车送她到校门口，她在教室坐一整天，中间穿插四十分钟的午饭时间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下午五点半放学，但高三要加一节晚自习，六点半开始，八点结束。所以夜临渊接她放学的时间也从五点半推迟到了八点十分。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每天八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有时候靠着自行车看手机，有时候站在路灯下看书，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王默每次走出校门看到他，心里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都会准时涌上来。

她问过他：“你在门口等我一个多小时，不无聊吗？”

夜临渊每次都说：“不无聊。”

王默不信。她决定有一天早点溜出来看看他在干什么。

那天晚自习刚过七点半，教室里一片沙沙的写字声。班主任不在，纪律委员趴在桌上打瞌睡，王默悄悄收拾好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绕过操场，从侧门走到校门口，躲在门卫室的拐角处往外看。

路灯下，夜临渊靠在自行车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人类简史》了，是一本更厚的、封面深蓝色的书。王默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那本书的书脊上印着几个字：《星域古文字通论》。

他在看星域的书。

王默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低着头认真翻书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给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偶尔会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一下，像是在临摹书上某个复杂的文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夜临渊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拐角处。

“出来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王默从拐角处走出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的气息。和别人不一样。”夜临渊合上书，把它放回自行车前面的筐里，“提前放学了？”

“没有。我偷溜出来的。”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她“不应该逃课”，只是伸手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妈煮的梨汤，说你这几天嗓子不舒服。”

王默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梨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冰糖和川贝的甜香，暖洋洋的。她喝了两口，又把盖子拧好，抱在手里。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星域古文字。有些文字太久不用，我快忘了。”夜临渊把书从车筐里拿出来给她看，“母后说，星城的古籍需要重新整理，我答应她帮忙。”

“在人类世界也能看？”

“能。星域的书和人类世界的书没有区别。只是需要光线。”

王默低头翻了翻那本书，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了一会儿就还给了他，说了一句：“你教我认这些字吧。”

“现在？”

“以后。等我不那么忙的时候。”

夜临渊把书收好，推起自行车：“走吧。快到点了，别让班主任发现你逃课。”

王默跟在他身边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她忽然问：“临渊，你等我的时候都在看书吗？”

“大部分时候。”

“那不看的时候呢？”

夜临渊想了想：“看星星。人类世界的星星虽然不多，但有几颗亮的位置和星域对应，我有时候会找一找。”

“找到了吗？”

“找到过几次。有一颗特别亮的，位置在星域的方向。”

王默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起来很暗淡，但她认真找了一会儿，确实看到了一颗比周围亮一些的星，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是那颗吗？”她指给他看。

夜临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

“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陪你找那颗星。”

夜临渊没有回答，但他把自行车推得更稳了一些，让她的脚步跟得更容易。

八点十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王默混在人群中走出来，看到夜临渊已经骑在自行车上了，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着踏板。看到她出来，他微微侧了一下车头，示意她上车。

王默跑过去，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书包，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回家咯。”她说。

“嗯。”

自行车穿过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像是被拉长了的星星。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路边桂花树的甜香。

王默把脸贴在夜临渊的后背上，透过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临渊。”

“嗯？”

“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八十五分。”

“比上次高五分。”

“你怎么知道上次我考了多少？”

“你试卷放在桌上，我看到了。”

王默笑了：“你偷看我试卷？”

“没有偷看。它放在那里，我走过去就看到了。”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错了一道大题。步骤没问题，但最后一步的计算错了。下次注意。”

王默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衣服里，笑出了声。她的笑声闷在布料里，听起来闷闷的，但夜临渊能感觉到她抵在他后背上的额头在微微发颤。

“别笑了，”他说，“骑车不稳。”

“你骑稳一点就好了。”

夜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车速确实更稳了一些。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厨房有热好的排骨汤，自己盛。”

王默换了拖鞋，跑进厨房盛了两碗汤，一碗给自己，一碗端给夜临渊。他正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星域古文字通论》翻开到某一页，聚精会神地看着。

“先喝汤，再看书。”王默把汤碗放在他面前。

夜临渊放下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浓白醇厚，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他喝了两口，忽然说：“落璃。”

“嗯？”

“今天刘姐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带你去见她家里人。”

王默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你……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家里人都见过了。”

王默被汤呛了一下，咳了半天：“你、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家里人了？”

“她说她老公就是她家里人。我每天见她，等于每天都在见她家里人。”

王默放下汤碗，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又气又笑：“你这话要是让刘姐知道了，她肯定会笑你。”

“她已经笑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问完问题之后，自己笑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有意思。”

王默端着汤碗，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低头喝汤的侧脸。他喝汤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认真、专注、没有多余的动作。汤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又拿起了那本星域古文字书。

“临渊。”

“嗯？”

“你喜欢人类世界吗？”

夜临渊想了想，说：“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王默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碗和他的碗一起端进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她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夜临渊翻书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妈妈在卧室里打电话，罗丽在窗台上打盹。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王默闭上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临渊，晚安。”

“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下面垫着一个枕头，身上的校服外套被脱掉了，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

罗丽趴在她枕头边上，小声说：“主人，你睡着之后，临渊哥哥把你抱回房间的。”

王默的脸腾地红了。

“他、他怎么抱的？”

“公主抱。”罗丽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很帅的、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腿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王默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在被子下面闷闷地喊了一声。

罗丽在外面笑得直打滚。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王默从被子下面探出头，看着那条月光，忽然想起夜临渊每晚在校门口看的那颗星。

她翻了个身，对着窗外的夜空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星星。”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早上，王默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小碟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昨天买的，早上给你热过了。——临渊。”

王默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温的。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他今天早班，五点多就出门了，出门前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在干什么，原来是给你热桂花糕。”

王默嚼着桂花糕，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那碟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

出门的时候，她看到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停在楼道里，后座上的星星靠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新的，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印着一朵勿忘我。

王默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梨汤的味道。

她站在楼道里，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早啊，星星。”她对着远处那颗已经看不见的星说。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秋天在继续。高三在继续。他们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