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第一天

九月一号，王默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紧张——虽然确实有点——主要是因为罗丽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天没亮就在她耳边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说“主人主人你终于要上高三了”“主人主人高三是不是很辛苦”“主人主人你加油”。王默被吵得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二十二岁的脸，十七岁的外表——星力的事她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她现在的外貌被稳定在了十七八岁的模样，大概是星力平衡之后的结果。她穿上了学校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蝴蝶结。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没什么区别。

“主人，你今天真好看。”罗丽落在她肩头，蹭了蹭她的脸颊，“不过还是临渊哥哥买桂花糕给你的那天最好看。”

王默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少贫嘴。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别在教室里飞，会被发现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躲书包里。”

客厅里，夜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最近他越来越喜欢穿这件，王默怀疑是因为她说过“你穿灰色好看”——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袋子里装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早餐。”他把袋子递给王默，“路上吃。”

王默接过来，打开油纸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温的，显然是他早起去买的。“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下午班。上午送你去学校。”

“不用送吧？学校又不远。”

夜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一个东西——那是一辆自行车钥匙。银白色的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勿忘我花挂件，是王默上次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王默愣了一瞬。

“前天。刘姐帮我找的，二手，七成新。”夜临渊推开家门，指了指楼道里停着的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后座加装了坐垫。你说过要有后座的。”

王默看着那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自行车，后座确实加装了一个柔软的黑色坐垫，还用皮筋绑了一个小靠背，靠背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你……”她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装的靠背？”

“昨天晚上。你不在这的时候。”

王默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靠背，软软的，很有弹性。她转过身，看着夜临渊，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走吧。”夜临渊推着自行车走出楼道，“送你上学。”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阳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王默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抱着书包，另一只手抓着夜临渊的衣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气息。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妈妈最近换的新牌子，桂花味的。

“临渊。”

“嗯？”

“你骑车技术怎么样？”

“昨晚在小区里练了三圈。”

“那还行。”王默把脸靠在他后背上，“摔倒也没关系，我皮厚。”

夜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车速明显慢了一些，更稳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默从他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皱褶。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往里面走了，有人背着书包跑，有人拿着早餐边走边吃，有人在互相打招呼。

“下午几点放学？”夜临渊问。

“五点半。”

“我来接你。”

“不用吧——”

“五点半。”夜临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我下班正好顺路。”

王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别骑太快，安全第一。”

“好。”

王默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临渊还站在原地，扶着自行车，安静地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朝他挥了挥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跨上自行车，转身骑走了。

王默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走进校园。

高三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半扇窗户。王默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思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在默背。

“默默，这边！”思思朝她招手。

王默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思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人送你来的？”

“嗯。”

“自行车？”

“嗯。”

“后座带人了？”

“思思你能不能别问了。”

思思笑得更深了，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合上单词书，认真地说：“第一节课是老班的数学课，你要打起精神来。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就在下个月，你要是考得太差，你家那个男人估计又得熬夜给你补课。”

“他才不是‘我家那个男人’——”

“那你脸红什么？”

王默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有点烫。她别过头假装在整理书包，把罗丽在书包里探出的脑袋按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高三。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你们进入高三了。”班主任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高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假期，没有周末，没有娱乐。你们这一年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学习。”

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笔。

王默坐在座位上，听着班主任讲高三的规划，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她在人类世界的这一年里，经历了太多比高考更重要的东西——星域的预言、母后的病、夜临风的回归、夜临渊的等待。和那些比起来，高考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她还是认真记了笔记。因为夜临渊说过，人类世界的生活，每一件小事都有意义。

上课到一半的时候，王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夜临渊发来的消息：“桂花糕还剩一半，给你放冰箱了。中午回来吃。”

王默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思思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又瞥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完了。”

王默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什么？”

思思写道：“你陷进去了。”

王默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写道：“早就陷进去了。十四年前就陷进去了。”

思思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王默的表情，然后笑了。她把本子收回去，在下面加了一行字：“那你记得请他吃回来。”

王默笑着收起了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堂上。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动窗帘，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中午放学的时候，王默给夜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家吃饭，桂花糕还在吗？”

夜临渊秒回：“在。还买了奶茶。”

王默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

旁边的思思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默默，你笑得像傻子。”

“我高兴。”

“行行行，你高兴就好。”思思背起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老班说要发摸底考试的复习资料，你记得带回去给他看。”

“给谁看？”

“你家那个男人。”

“他不是我家——”

“你再说一遍？”

王默闭上了嘴，笑着跑了出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桂花糕的香气从客厅飘过来。夜临渊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半糖的芋泥啵啵，还有一杯原味的放在对面——那是给她的。

“回来了？”他抬起头，“洗手吃饭。”

王默换了拖鞋，走过去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大口。芋泥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温度正好。

“临渊，”她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他，“今天班主任说，高三这一年会很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我知道。”

“你不会无聊吗？”

“不会。”夜临渊站起来，走进厨房帮忙端菜，“我可以看书，可以浇花，可以种花，可以研究扫码枪。而且——你晚上会回来。”

“万一我晚上也要补课呢？”

“那就等你下课。多久都等。”

王默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正在端菜的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临渊，你真好。”

夜临渊端着菜，动作停了一瞬。他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他后背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搂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菜要凉了。”他说。

“再抱一会儿。”

“一会儿菜就凉了。”

“再抱一小会儿。”

夜临渊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端着菜，站在原地，让她抱着。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缩了回去。她把炒好的鱼香肉丝盛进盘子里，转身对着灶台，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上。后座的星星靠背在午后的光影里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下午，王默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舒言的手笔。

“默默，高三摸底考试的范围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你桌斗里。有不懂的随时问我。——舒言”

王默翻开桌斗，果然看到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科的知识点和题型总结。她翻了翻，发现每一页都标注了重点和难点，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易错”和“必考”的区域。

“舒言，你也太好了吧。”王默转头看向后桌的舒言。

舒言正在看书，听到她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思思让我帮你整理的。”

王默又看向思思。思思正在做英语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什么？我是怕你考得太差，影响我们班平均分。”

王默笑了，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谢谢你们。”她说。

思思没有回答，但她放下笔，伸手拍了拍王默的肩膀。

舒言翻了一页书，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放学的时候，王默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远远地就看到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停在马路对面。夜临渊靠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的余晖把他整个人照得格外柔和。

王默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多久了？”

“没多久。”夜临渊收起手机，“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不错。思思和舒言都帮我整理了复习资料。”

“那挺好。”夜临渊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回家吧，妈说今天包饺子。”

王默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书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风吹起她的发梢和校服的裙摆，在秋天的暮色里，自行车穿过街道，穿过飘着桂花香的林荫道，穿过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后座靠背上的星星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缓缓隐入地平线。夜幕从东方漫上来，第一颗星星在天际亮起。

王默把脸贴在夜临渊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高三的第一天结束了。

而日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