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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落定

叶罗丽:临黑夜星当空

夜临渊在人类世界住下的第三天,王默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相处——恰恰相反,他太好相处了。他不挑食,妈妈做什么他吃什么,连苦瓜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他不制造噪音,走路没有声音,关门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他不抱怨,不挑剔,不提出任何要求。

问题就在这里。

一个大活人住在你家里,却像一尊会走路的雕塑,这谁受得了?

“你就不能发出点声音吗?”王默在厨房里洗水果,头也不回地说。她知道夜临渊就站在厨房门口——她总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一片安静的湖水中忽然多了一块石头,不声不响,却改变了整个湖面的平衡。

“什么声音?”夜临渊问。

“随便什么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咳嗽声——你总得让妈妈知道家里还有另一个活人吧?她今天早上差点被你吓死,你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她以为家里进了小偷。”

“我没有一动不动。我在看日出。”

“看日出可以,但你好歹眨眨眼啊。”

夜临渊沉默了。王默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那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如何在看日出时恰当地眨眼”这个课题的解决方案。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把洗好的草莓塞了一颗到他嘴里。

“算了,你不用改。反正妈妈已经习惯了。”她转过身继续洗水果,声音闷在草莓的酸甜里,“她就是觉得你太瘦了,想把你喂胖。”

夜临渊嚼着草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身材修长匀称,在星域的标准来看甚至偏壮,但在人类世界——尤其是和王默学校里的那些男生比起来——确实显得过于清瘦了。

“我不瘦。”他说。

“你跟妈妈说去。”

夜临渊没有再说话。王默感觉到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从果盘里拈走了一颗草莓,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思思打来电话,说夜临渊的身份证办好了。

王默带着夜临渊出门,坐公交车去思思家。这是夜临渊第一次乘坐人类世界的公共交通工具,王默本以为他会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适应——比如对拥挤的人群皱眉,或者对车内的气味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他没有。他刷卡上车,跟在王默身后,在后门附近找到一个位置站定,然后就像一棵树一样扎根在那里。

公交车上人很多,王默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死死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夜临渊站在她身后,没有抓任何东西,身体却稳得像钉在了地上。每当有人挤过来,他就会微微侧身,用肩膀挡住人群,在王默周围隔出一小块相对宽松的空间。

王默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下车的时候,她的包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扯了一下。夜临渊的手比她更快,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把包带从勾住的地方取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星塔里施展了一个精妙的法术。

“谢谢。”王默说。

“嗯。”

思思家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楼下有门禁,需要刷卡进入。王默按下思思家的房号,对讲机里传来思思的声音:“默默?上来吧,门开了。”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王默推门进去,夜临渊跟在后面,目光在门禁系统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王默指了指门禁,“叫电子门禁。刷卡或者密码才能进。”

“我知道。”夜临渊说,“和星城的结界禁制类似,只是能量形式不同。”

王默想了想,觉得这个类比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思思家在一楼,不用坐电梯。王默按了门铃,思思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学霸判若两人。她看到夜临渊,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夜临渊弯腰换鞋的时候,思思把王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默默,你男人穿你爸的衣服还挺好看的。尤其是那件深灰色的T恤,衬得他肩膀特别宽。”

“思思!”王默的脸又红了。

“我说真的。而且他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是你妈给买的?版型不错。”

“你能不能别盯着他看?”

“我是在帮你把关。”思思理直气壮,“作为你的闺蜜,我有义务评估你男朋友的外形条件。”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思思挑了挑眉,“那他是什么?你家的租客?你妈收养的干儿子?你从星域捡回来的流浪猫?”

王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夜临渊已经换好了鞋,站在客厅里,安静地等她们说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王默总觉得他的嘴角比刚才上扬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思思的爸爸在书房里,听到动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走到夜临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思思的爸爸,陈国栋。”

夜临渊和他握了手:“夜临渊。谢谢陈叔叔帮忙。”

“不用谢,小事。”陈国栋把文件袋递给他,“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临时居住证明,都在里面了。身份证是新办的,号码是真实的,档案也录入系统了,正常使用没问题。就是有一个小问题——”

他看了看夜临渊,又看了看王默,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问题?”王默问。

“籍贯我填了一个偏远山区,但夜先生的口音……怎么说呢,不像那个地方的人。”陈国栋笑了笑,“不过一般人不会在意这个,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从小在外地长大的。”

夜临渊打开文件袋,取出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身份证上印着他的照片——不知道思思从哪里弄来的,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表情淡漠,和星城那个清冷如玉的城主一模一样。

“人类世界的身份认证系统很有趣。”他把身份证放回文件袋,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件艺术品,“用一种统一的格式,将每个人的信息压缩在一张小小的卡片里。比星域的身份玉牌更便携,但安全性有待提高。”

陈国栋愣了一下,看了看思思,思思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陈国栋会意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回了书房。

从思思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王默和夜临渊并肩走在小区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画。

“临渊,”王默开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是说,在人类世界。”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反问。

“我问你呢。”

“我问你。”夜临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落璃,我在人类世界没有必须做的事。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王默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她想说“你不要什么都听我的”,想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想说“你不能把整个人生都挂在我身上”——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个人在荒塔下等了她十四年,在星域的边界从日出等到日落,在书房的墙上挂满了她的画像。他的人生,从十四年前她转身走进法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了。

“那你先去把手机学会。”王默最终说,“然后去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什么都行。奶茶店店员、超市收银员、图书馆管理员——人类世界的工作那么多,总有一个适合你的。”

夜临渊想了想,问了一个让王默差点被口水呛到的问题:“工资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知道,以确定我的劳动价值是否与薪酬匹配。”

王默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虽然“可爱”这个词用在夜临渊身上好像不太合适,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了。

“你先找到工作再说吧。”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手机的事,明天我教你。”

夜临渊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他的步伐比她大,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两个人的步调保持一致。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夜临渊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王默。她没有看星星,她在看路——看前面有没有坑洼,看绿灯还剩几秒,看路边有没有突然冲出来的自行车。

她在看一个真实的、具体的、需要一步一步走的路。

而不是星塔上那些虚幻的、永远触不可及的星光。

“落璃。”他忽然喊她。

“嗯?”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

王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们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公交站台,走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勿忘我,蓝色的花瓣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王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想买花?”夜临渊问。

“不是。”王默看着那些勿忘我,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星域的勿忘我比这里的蓝。”

“因为星城的勿忘我吸收了星力。”夜临渊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人类世界帮你种一片。”

王默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的情绪。

“好啊,”她说,“种在阳台上。”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花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那一桶蓝色的勿忘我安静地开着,像是在目送他们。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饭了。看到他们一起进门,妈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却说:“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饭桌上,王默把夜临渊的身份证拿给妈妈看。妈妈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夜临渊,笑着说:“照片拍得不错。比默默的学生证照片好看多了。”

“妈!”王默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把身份证还给夜临渊,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临渊,从今天起,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有身份了。不是‘星域的域主’,也不是‘默默的朋友’,而是一个有名有姓、有籍贯有住址的人。”

“阿姨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阿姨希望你在人类世界的这段时间,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交朋友——这些事看起来很小,但这就是生活。”

夜临渊放下筷子,看着妈妈,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妈妈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多吃点,太瘦了。”

夜临渊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王默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罗丽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到夜临渊的碗边,小声说:“临渊哥哥,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你多吃点。”

夜临渊看了罗丽一眼,夹了一小块排骨,放在她面前。罗丽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排骨,啃得满脸油光。

妈妈看到罗丽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罗丽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和默默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我吃东西才不那样呢!”王默的脸又红了。

“是吗?你三岁的时候啃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跟你现在一个样。”

“妈!”

夜临渊安静地吃着饭,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晚上,王默洗完澡出来,发现夜临渊站在阳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夜空。人类世界的夜空一如既往地灰蒙蒙的,只有寥寥几颗星在艰难地闪烁。

王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看星星?”她问。

“在找星域的方向。”夜临渊说,“从这里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那个方向。”他抬手指了指天边一颗不算太亮的星。

王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到。但她点了点头,说:“嗯,看到了。”

夜临渊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望向夜空。

“落璃。”

“嗯?”

“你妈妈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交朋友。’”夜临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段重要的经文,“我会学的。”

王默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不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夜临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捏在他袖口上的样子。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洋洋的。

“嗯,”他说,“有的是时间。”

阳台上的风很轻,轻得像勿忘我花瓣之间的私语。

罗丽趴在客厅的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阳台上的两个人,用翅膀捂住嘴,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早上,王默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穿上拖鞋走出去,看到夜临渊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面前是一锅正在翻炒的蛋炒饭。

灶台上没有蛋壳,没有打翻的油瓶,没有烧焦的痕迹。灶台干干净净的,蛋炒饭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你做的?”王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嗯。”夜临渊把蛋炒饭盛进两个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在厨房练习了一整夜。用了十二个鸡蛋,三次差点把锅烧坏。”

王默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想象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和燃气灶、炒锅、鸡蛋搏斗了一整夜的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又酸又痒。

“你没必要这样的,”她说,“早饭我可以自己做。”

“我知道。”夜临渊把一碗蛋炒饭推到她面前,“但我想做。”

王默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蛋花金黄均匀,葱花撒得恰到好处,和她在甜品店教他的那碗几乎一模一样,但又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夜临渊问。

王默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好吃。”她说。

夜临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王默看到了。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星塔中那种璀璨夺目的星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阳光照在勿忘我花田上的光。

王默低下头,继续吃饭。

眼泪掉进了碗里,和蛋炒饭混在一起,咸咸的,但她没有擦。

“主人,”罗丽从卧室飞出来,看到王默在哭,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蛋炒饭太难吃了?”

“不是,”王默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好吃哭了。”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蛋炒饭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罗丽看了看王默,又看了看夜临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默默地飞回了卧室,钻进了自己的小盒子,盒盖严严实实地盖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锅蛋炒饭。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王默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看着夜临渊:“对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学手机。”夜临渊说。

“然后呢?”

“找工作。”

“找到了吗?”

“没有。”

王默想了想,说:“我妈说楼下超市在招人,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包吃。你要不要去试试?”

夜临渊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那吃完饭我陪你去。”

“好。”

王默又扒了两口饭,忽然笑了。

“笑什么?”夜临渊问。

“没什么。”王默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我就是觉得,你一个星域城主,去人类世界的超市当收银员,说出去都没人信。”

夜临渊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王默整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在星域,我是城主。在这里,我只是夜临渊。”

“而夜临渊,只想离你近一点。”

王默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夜临渊低下头,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默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笑他。

因为她自己的耳朵尖,比他的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