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星域的天空没有日夜交替，但王默的生物钟还在按人类世界的节奏走。她在天璇宫醒来的时候，罗丽已经梳好了头发，正坐在窗台上和一只路过的星光蝶聊天。

“主人，你醒了？”罗丽飞过来，落在她枕边，“临渊哥哥在偏殿等你，说等你吃完早饭就送你回人类世界。”

王默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特别好，没有任何梦，没有任何预言的阴影压在心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星光温润如初，但她知道，从今以后，这份力量不再背负任何命运的枷锁。

她洗漱完毕，换上来时穿的那件蓝色长裙，想了想，又施展了一个小小的幻术，把长发变回了普通的马尾，额间的印记也隐去了。不是逃避，只是——人类世界的王默，不应该顶着一头星光闪闪的长发去挤公交车。

偏殿里，夜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早餐——星域特有的星露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王默看到桂花糕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夜临渊，他正端着茶杯，表情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做。

“你做的？”王默坐下来，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齿间弥漫开来。

“嗯。”

“你还会做桂花糕？”

“学的。”夜临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学了十四年。”

王默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罗丽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被夜临渊淡淡地扫了一眼，立刻收敛了表情，飞到窗边去看风景。

吃完早饭，王默把罗丽放在肩头，走到天璇宫外的广场上。夜临渊站在她身侧，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缝——通往人类世界的星光通道。

“走吧，”他说，“我送你。”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

“不是送你。”夜临渊打断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我们’回去。”

王默怔了一下：“你也去人类世界？”

“之前说过的。”夜临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王默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答应了。”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但对上他那双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天晚上在人类世界的卧室里，他说“我已经等了十四年，一秒都不想了”时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王默说，“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说。”

“第一，在人类世界不能随便使用魔法。第二，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不是普通人。第三——”她想了想，“第三，你要学会用手机。”

夜临渊微微挑眉：“手机？”

“就是人类世界的通讯工具。你不会用手机，我们怎么联系？”

“我有传讯令。”

“传讯令在人类世界没信号。”

夜临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信号”这个概念，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学。”

王默满意地笑了，转身走进星光通道。夜临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璀璨的光芒中。

通道的另一端，是王默的卧室。

和上次一样，时间是凌晨四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深蓝。不同的是，这一次王默是清醒着回来的，不是被带回来的，也不是失去意识后被送回来的。

她站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的卡通贴纸、书桌上堆着的课本、床头的闹钟——闹钟的秒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凌晨四点十七分。

“每次回来都是半夜，”王默叹了口气，“我的生物钟要乱了。”

夜临渊站在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人类世界的夜空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勉强可见。他微微皱眉，放下了窗帘。

“不好看。”他说。

“什么不好看？”

“星星。”夜临渊转身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人类世界的星星太少了。而且不亮。”

“所以呢？”

“所以——以后你如果想看星星，我带你回星域看。”

王默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这个男人，等了她十四年，学会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现在又在嫌弃人类世界的星星不够亮。她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柔软而微凉，像星尘一样滑过指缝。

“好，”她说，“以后你带我去看星星。”

夜临渊站在原地，被她揉着头发，表情从淡定变成了微微的僵硬，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发顶作乱。

罗丽从王默肩头飞起来，识趣地钻进了自己的小盒子里，盒盖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一只粉色的眼睛在缝隙后面偷偷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天亮了。

王默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夜临渊不在房间里。她的心猛地一跳，掀开被子赤脚跑到客厅——夜临渊站在厨房里，面前是打开的冰箱，手里拿着一颗鸡蛋，表情严肃得像在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

“你在干什么？”王默靠在厨房门框上，忍着笑问。

“做早餐。”夜临渊头也不回，目光依然锁定着那颗鸡蛋，“你说过，在人类世界不能随便使用魔法。所以我不用魔法，用手做。”

王默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阵仗——鸡蛋、油、盐、一碗米饭、一把葱花、一个打蛋盆。打蛋盆里有两个已经打好的鸡蛋，蛋液里混着几片碎蛋壳。

“你打了几个蛋？”

“三个。”

“蛋壳掉进去了？”

“嗯。”

王默憋着笑，从他手里接过那颗还完好的鸡蛋，磕在碗沿上，双手一掰，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蛋壳干干净净地落在一边。然后她用筷子把蛋液里的碎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看好了，”她说，“做蛋炒饭的第一步不是打蛋，是热锅。”

她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夜临渊微微后退了半步。王默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快速划散。鸡蛋在热油中迅速凝固，金黄色的蛋花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第二步，下米饭。”她把昨晚剩下的冷饭倒进锅里，用锅铲把饭团压散，和蛋花翻炒在一起。盐、葱花、一点点酱油——王默做蛋炒饭的方式简单粗暴，但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第三步，出锅。”她把炒饭盛进两个碗里，一碗大的给自己，一碗小的推到夜临渊面前。

夜临渊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沉默了几秒。

“怎么？不想吃？”王默已经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不是。”夜临渊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烫。”

“刚出锅当然烫啊，你吹一下再吃。”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碗里的炒饭，然后开始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王默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即使在吃一碗普通的蛋炒饭，也像是在星域的宴会上品尝珍馐美味。

“好吃吗？”她问。

“嗯。”

“比桂花糕呢？”

夜临渊的筷子顿了一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桂花糕是甜的。蛋炒饭是咸的。”

王默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笑了：“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能。”夜临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都好吃。”

王默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自己只是在专心吃饭。她的耳朵尖比碗里的炒饭还要红。

上午九点，王默的手机响了。思思发来一条消息：“默默，你回来了吗？我感觉到你的星力波动了。”

王默回复：“回来了。下午甜品店见？”

“好。叫上建鹏和舒言。”

“好。”

放下手机，王默转头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研究遥控器的夜临渊。他已经换了王默爸爸以前的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没什么区别——如果他不是用那种审视星图的眼神看着遥控器的话。

“这个，”他举起遥控器，“一共有三十七个按键。”

“嗯。”

“每个按键对应一个功能。”

“嗯。”

“功能之间有逻辑关系。”

“嗯。”

夜临渊放下遥控器，表情平静地说了一句让王默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的话：“人类世界的东西，比星域的法阵复杂。”

王默笑了足足有两分钟，笑到罗丽从盒子里探出头来问她“主人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夜临渊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变，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下午两点，甜品店。

王默到的时候，思思、建鹏和舒言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三个人看到她进来，同时站了起来，然后同时愣住了。

“默默，你……”建鹏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挠了挠头，“你好像又变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整个人在发光。”

“那是你的错觉。”王默坐到他旁边，把包放在椅子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才不是普通人。”思思坐回对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的星力……和以前不一样了。更……安静了。”

“嗯。”王默没有隐瞒，“我把预言的束缚解除了。现在的我，虽然还有星力，但命运和普通人一样了。会生老病死，不会永生。”

甜品店安静了一瞬。

建鹏第一个打破沉默：“那不是挺好的吗？永生有什么好的？看着身边的人都死光，自己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逻辑上讲，永生确实伴随着巨大的情感代价。默默的选择是合理的。”

思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王默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默默，”思思说，“不管你活多久，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王默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思思的手，然后松开，笑着说：“说正事。我给你们讲一讲星域的事，还有预言的事。”

她花了半个小时，把星域的结构、预言的来龙去脉、夜临风的真实身份、她在星塔的选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夜临风在荒塔里等了十四年、每天都在浇花的时候，思思的眼眶红了。讲到夜临渊说“你选什么路，我就陪你走什么路”的时候，建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舒言低头喝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思思总结道，“你现在是一个自由的、没有预言绑定的、拥有星力的仙子？”

“嗯。”

“还能随时回星域？”

“嗯。”

“夜临渊也跟来了？”

“嗯。”

思思想了想，说：“那他住哪？”

王默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夜临渊在星域有天璇宫，在人类世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一个人类世界公民应该有的东西。

“他不会要住你家吧？”建鹏瞪大了眼睛，“默默，你妈同意吗？”

“我妈……”王默想了想妈妈昨天对夜临渊的态度，觉得妈妈不仅会同意，可能还会主动给他铺床。

“我觉得，”舒言冷静地分析道，“当务之急不是住处问题，而是身份问题。夜临渊在人类世界属于‘黑户’，没有合法身份。如果被查到，会很麻烦。”

王默沉默了。她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这个交给我。”思思说，“我爸在政府有人，办个合法身份不是难事。名字就用‘夜临渊’，年龄……看上去多大？”

“看上去二十三四。”舒言说。

“那就二十三。籍贯……填哪里？”

“填星域？”建鹏插嘴。

思思瞪了他一眼：“你填星域，公安局的人还以为你是外星的。”

“他本来就是外星的啊。”

“所以不能写真的。”

几个人讨论了半天，最终决定给夜临渊办一个“偏远山区出生、后来在城市打工、身份证件遗失”的身份。思思说她爸爸有个朋友在户籍科，走正规渠道补办一个身份证并不难，就是要等几天。

“这几天他住哪？”建鹏又问了一遍。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住我家”，但话还没出口，甜品店的门被推开了。

夜临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都是王默妈妈今天上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据说是王默爸爸年轻时候的衣服，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里面。他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星域那个清冷如玉的域主，而是一个——

“卧槽，”建鹏脱口而出，“默默，你男人还挺帅的。”

王默一脚踩在建鹏脚背上，建鹏惨叫一声，抱着脚跳了起来。

夜临渊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王默旁边，朝思思、舒言和建鹏微微颔首：“下午好。”

思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穿人类世界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谢谢。”夜临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舒言推了推眼镜，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夜临渊，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夜先生，你在人类世界的这段时间，打算做什么？找工作吗？”

夜临渊想了想，说：“我需要先学会用手机。”

舒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合理的起点。”

王默发现，当夜临渊坐在她身边，和她的人类朋友们一起喝奶茶、聊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时，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他不会因为自己没有身份证而焦虑，不会因为听不懂“流量套餐”而尴尬，不会因为建鹏开玩笑说“你和默默什么时候结婚”而脸红——他只是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喝一口奶茶。

他喝奶茶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种新的星域能量液。

“你觉得奶茶怎么样？”思思问他。

夜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杯身上写着“芋泥啵啵”。他沉默了两秒，说：“太甜了。”

“那你可以点半糖。”

“什么是半糖？”

思思看了一眼王默，目光里写满了“你男人需要补的课太多了”。王默捂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傍晚，王默带着夜临渊回家。

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看到夜临渊进门，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招呼道：“临渊来了？快洗手吃饭。”

夜临渊去洗手的时候，妈妈把王默拉到厨房，小声问：“他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暂时是这样。思思在帮他办身份证，办好了就可以租房了。”

“租什么房，”妈妈白了女儿一眼，“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王默的头发，“默默，妈妈看得出来，那个孩子是真心对你的。十四年啊，别说人了，连狗都活不了那么久。他能等你十四年，妈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默的鼻子一酸，抱住妈妈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妈，你怎么对他这么好啊？”

“因为他对我女儿好啊。”妈妈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撒娇了，去端菜。”

晚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的。

妈妈不停地给夜临渊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夜临渊没有拒绝，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会说一句“谢谢阿姨”。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王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在星域的时候，母后看夜临渊的眼神——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既视感，和妈妈现在的表情如出一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妈妈问。

“没什么。”王默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饭后，王默帮妈妈收拾碗筷，夜临渊被安排在客厅看电视。妈妈特意把遥控器递给他，说：“想看什么自己调。”

夜临渊接过遥控器，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然后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视亮了，正在播新闻联播。他看了十秒钟，又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视灭了。

“不喜欢看新闻？”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不是。”夜临渊说，“我只是在确认这个设备的工作原理。”

妈妈愣了愣，然后笑了，回到厨房对王默说：“默默，这孩子真有意思。”

王默洗着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吃完饭后，夜临渊走进房间，王默已经收拾好了房间，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的质地。

“落璃。”

“嗯？”

“谢谢你。”

“落璃。”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晚安。”

王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住了脸。

罗丽从她肩头飞起来，小声说：“主人，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而且你的脸好红。”

“罗丽！”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罗丽捂着小嘴，偷笑着一溜烟飞进了王默的卧室。

王默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等到脸上的热度褪去，才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夜临渊在房间里走动。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晚的画面：妈妈给夜临渊夹菜，夜临渊说“谢谢阿姨”，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没有预言，没有劫难，没有必须做出选择的生死关头。只有一顿普通的晚饭，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家。

窗外，人类世界的夜空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在勉强闪烁。

但王默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星域，有一片勿忘我花田，有一群人在等她回去。

而这里，也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

“晚安，”她无声地说，“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