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塔下的风很轻,轻得像勿忘我花瓣之间的私语。
王默松开夜临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襟上沾了两滴泪痕——是他的,也是她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夜临风没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别过头去,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王默把那方帕子折好,塞进他手里,“我把你黑瞳里的诅咒之力净化了一部分。”
“不是一部分。”夜临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的黑色纹路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被水冲洗过的墨迹,“你把我十四年来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清除了。恐惧、愤怒、怨恨、不甘——那些喂养黑瞳的东西,你刚才那一下,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默,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你疯了。那些东西一旦被清除,就会转移到清除者身上。你现在——”
“我知道。”王默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那些情绪,现在在我这里。”
夜临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去抓王默的手腕,想要探查她的星力状态,王默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各种负面情绪的能量波动沿着指尖传过来——孤独、被抛弃、不被理解、十四年暗无天日的等待、对母后的怨怼、对弟弟的嫉妒、对自己的厌恶……
夜临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把那些东西全部转到自己身上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情绪有多重?它们会把你的星力腐蚀掉,会让你——”
“会让我难过一段时间。”王默接过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有朋友,有家人,有临渊。他们会帮我分担,会帮我消化。而你——”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一个人扛了十四年。够了。”
夜临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荒塔下,站在勿忘我花圃前,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女孩,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泛红,却再也没有眼泪掉下来。
他的眼泪,十四年前就流干了。
王默说的那些话,他等了一辈子。
“走吧,”王默转身,朝花田的方向走去,“母后还在天辰殿等我们。”
“我们?”夜临风怔住了,“我也要去?”
“你是星域的长子,是临渊的哥哥,是我的临风哥哥。”王默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笑意,“你有权利在场。”
夜临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不敢惊扰这场迟到了十四年的重逢。
花田的另一头,夜临渊站在一棵古老的星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环胸,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罗丽落在他肩头,看到王默走过来,立刻飞过去,绕着她转了三圈,确认她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主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吸进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
“没事。”王默伸手接住罗丽,让她落在掌心,“就是有点……困。”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罗丽心疼地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想说点什么,却被夜临渊的声音打断了。
“困了就回去睡。”夜临渊从树下走出来,目光从王默脸上扫过,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也没有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月白色的长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星尘的味道。
王默把脸埋进衣领里,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夜临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夜临风站在几米外,看着弟弟和王默之间的互动,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涩的表情。
“临渊,”他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不需要问。”夜临渊收回手,看向哥哥,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来了,就是来了。”
“你不怕我骗落璃?”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夜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夜临风彻底哑口无言的话。
“因为你手里的勿忘我,照顾得很好。”
夜临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束花,刚才已经给了王默。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模仿笑的形状。
“走吧,”他说,“去天辰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天辰殿里,灯火通明。
母后坐在王座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星月汐站在她身侧,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王默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夜临渊的月白色长袍,怀里抱着一束勿忘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目光很清。
夜临渊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
夜临风走在最后面。
他走进殿内的那一刻,星月汐下意识地往母后身后躲了躲,母后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殿内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将手按上了剑柄——夜临风的“灾星”之名,在星城无人不知。
“都退下。”母后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不容置疑。
侍卫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鱼贯而出。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了五个人。
母后、星月汐、王默、夜临渊、夜临风。
母后看着夜临风,很久没有说话。
夜临风也看着母后,同样沉默。
这是十四年来,母子第一次面对面。
“坐。”母后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指了指殿内的一把空椅子。
夜临风没有坐。他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母后,”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来乞求原谅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争夺王位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母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你是来还落璃一个东西的。”
夜临风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团淡蓝色的光,像是在沉睡的星星。
“这是落璃十四年前封印在我黑瞳里的另一半星力。”他把瓶子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推向王默的方向,“现在,物归原主。”
王默看着那个瓶子,没有立刻去拿。
“临风,”她说,“你把星力还给我,你的黑瞳会怎样?”
夜临风沉默了片刻。
“会消失。”他说,“黑瞳的力量来源于你那份星力的压制。没有那份星力,黑瞳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眼睛——只不过颜色和正常的眼睛不一样罢了。”
“那你的力量呢?”
“会消失大半。”夜临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本来就不该拥有那种力量。它是诅咒,不是馈赠。”
王默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瓶中的淡蓝色星光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临风,谢谢你。”
“不用谢。”夜临风转过身,背对着她,“这是我欠你的。”
王默握住瓶子,星光从瓶身渗透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她的身体。那股被她从夜临风体内转移过来的负面情绪,在遇到这份星力的瞬间,像是冰雪遇见了阳光,迅速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轻烟,从她的毛孔中逸散出去。
她的脸色在几息之间恢复了红润,眼底的疲倦也一扫而空。
罗丽惊喜地叫了一声:“主人!你的状态恢复了!”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星光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纯净。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完整了——那份缺失了十四年的星力,终于全部归位。
她是完整的星落璃了。
也是完整的王默。
“好了。”她抬起头,看向母后,“母后,现在可以告诉我预言的最后一件事了。”
母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母后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星月汐紧张地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角。
“预言的第三部分,‘或生或死’,其实还有一句——‘生死之间,有一线。一线之上,是星落。’”
“‘星落’是什么意思?”王默问。
母后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星落,是你的名字。也是这个预言的最后一道选择题。”
“落璃,你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落璃’在星域古语中,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星辰坠落’,另一个是——”
她顿了顿。
“另一个是‘星光永驻’。”
“同一个名字,完全相反的含义。你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两个可能。”
“如果你选择‘星辰坠落’,你会在这场劫难中死去,化作一颗星星,永远照亮你爱的人。”
“如果你选择‘星光永驻’,你会活下来,成为星城永恒的守护者,与这片星空同在。”
“但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王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星月汐紧张地绞着手指,夜临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临风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紧。
“母后,”王默终于开口,“如果我不选呢?”
“不选?”
“我不选‘坠落’,也不选‘永驻’。我选第三条路。”
母后皱了皱眉:“没有第三条路。”
“有的。”王默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淬了火的钢,“我自己走出来的路,就是第三条路。”
她转身,看向夜临渊。
“临渊,你信我吗?”
夜临渊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信。”
“那好。”王默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你们谁都不要跟来。”
“主人,你要去哪?”罗丽急了。
王默弯下腰,把罗丽捧到手心,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去星塔。”她说,“一个人。”
星塔。
王默第二次来到这里,和第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被夜临渊带来的,满脑子都是困惑和不安,像一只被卷入风暴的小船。这一次,她是自己走来的。穿过勿忘我花田,走上九十九级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星塔的内壁全是镜子,无数面镜子从地面延伸到穹顶。镜中的她穿着蓝色的长裙,长发垂落至腰际,额间的星形印记稳稳地发着光。
她走到星塔中央,站定。
所有的镜子都转向了她,镜中的每一个她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朝她伸出手。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王默对着镜中的自己说,“等我做出选择。”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安静地看着她。
王默闭上眼睛。
她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星域的往事,不是回忆预言的内容,而是回忆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瞬间——
妈妈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妈妈会“哎呀”一声,然后笑着把煎糊的蛋夹到自己碗里,把漂亮的留给女儿。
思思在甜品店里把芋泥啵啵推到她面前,说“给你,你最爱喝的”。
建鹏在操场上帮她捡起被风吹走的试卷,一边捡一边嘴贱地说“王默你成绩这么差还不好好保管试卷”。
舒言在图书馆里帮她补课,讲到第三遍她还听不懂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说“我们再讲一遍”。
罗丽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用翅膀扇她的脸,一边扇一边喊“主人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夜临渊在人类世界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仰头看着浑浊的夜空,说“我等她”。
王默睁开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星塔的地面上,溅起一小朵星光。
“我选好了。”她说。
镜中的她齐声问道:“选什么?”
“我选活着。”王默说,“不是因为我想永生,而是因为我不想让爱我的人难过。”
“妈妈等我回家吃饭,思思等我一起去甜品店,建鹏等我请他喝奶茶,舒言等我告诉他预言的结局,罗丽等我给她梳翅膀。”
“临渊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临渊等我十四年了。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星塔忽然震动了一下。
所有的镜子同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王默不得不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涌起,将她整个人托举到空中。星力在她体内疯狂地流转,像是要冲破身体的束缚,与星塔共鸣。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也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底深处——从她作为星落璃、作为王默、作为十四年来所有经历的集合体——最深处传来的。
“星落璃,你确定你的选择?”
“确定。”
“即使这个选择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你会失去——预言的庇护。从今以后,你的命运不再被任何预言所束缚。你会有生老病死,会有喜怒哀乐,会和所有普通人类一样,经历生命的完整过程。你不会永生,也不会化作星辰。”
“你只会是一个——活着的人。”
王默听了,笑了。
“那正好。”她说,“我本来就不想做星星。星星太远了,远到地上的人够不着。”
“我想做一个人。一个会哭会笑、会老会死、会被人记住也会被人遗忘的人。”
“因为只有人,才能拥抱。”
星塔的震动停止了。
光芒消散,王默缓缓落回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星光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炽烈张扬,而是变得温润内敛,像是被驯服了的火焰。她还是星落璃,还是星城的长公主,还是拥有星力的仙子。
但她的命运,不再被预言绑定了。
她自由了。
王默推开星塔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星城的天空和人类世界不同,没有朝阳,只有永不落幕的星光。但此刻,那些星星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在为她庆祝。
星塔下面,站着四个人。
母后、星月汐、夜临渊、夜临风。
罗丽飞在最前面,看到王默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主人!你吓死我了!你进去那么久都不出来!我以为你——”
“以为我变成星星了?”王默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我还是我。”
母后走上前,看着王默,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选了第三条路。”母后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是上扬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会变老,会死去。不会永生,不会化作星辰。”
母后的手停在她发顶,微微颤抖了一下。
“落璃……”
“母后,”王默握住她的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星月汐扑过来,抱住王默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姐姐,你会老,会死……那我怎么办?”
“你会长大,”王默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会嫁人,会有自己的孩子。等我老了,你要替我梳头发。等我死了,你要替我照顾勿忘我花田。”
“我不要你死!”
“月汐,每个人都会死。重要的不是活了多久,而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爱过,有没有被好好爱过。”
星月汐哭得更凶了,但没有再说什么。
王默抬起头,看向夜临渊。
他一直站在最远处,靠在星塔的石墙上,双臂环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王默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临渊,我选了活着。”
“嗯。”
“我不会永生,也不会变成星星。我会老,会生病,会有皱纹,头发会变白。”
“嗯。”
“你等了我十四年,等来的却是一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你不觉得亏吗?”
夜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王默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冷静自持的星域域主。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一把被时间磨钝的刀。
“落璃,我等了你十四年,不是为了等你变成星星。”
“我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生气的你。”
“你会老,我就陪你老。你生病,我就照顾你。你长皱纹,我就告诉你你很美。你头发变白,我就把我的头发也染白。”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继续等。”
“你选第三条路,我就陪你走第三条路。”
“你选什么路,我就陪你走什么路。”
“因为——你在哪里,我的路就在哪里。”
王默把脸埋进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说了一句:“临渊,我饿了。”
夜临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想吃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七岁的时候,就是用桂花糕骗了一个小男孩的心。”
夜临风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耳尖又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在看勿忘我花田的风景。
花田里的勿忘我开得正好,蓝得像一片海。
海面上,星光粼粼。
像是有人在笑。
天亮了。
不是星域意义上的“天亮”——这里没有太阳——而是王默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她站在星塔下,身边是家人、朋友、爱人。
身后是十四年的等待和煎熬。
面前是未知的、没有任何预言庇护的未来。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