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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之下

叶罗丽:临黑夜星当空

星塔顶端的星光渐渐收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收拢。王默站在塔顶的边缘,俯瞰着下方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仰起的脸孔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星塔的旋梯往下走。夜临渊走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罗丽从她肩头飞起来,紧张地揪着她的一缕头发,小声道:“主人,下面好多人……我有点害怕。”

“不用怕。”王默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们是星域的臣民,不是敌人。”

“可是他们看你的眼神……”

“那是他们在看一个失踪了十四年的长公主。”王默顿了顿,“换了谁都会好奇的。”

罗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发抓得更紧了一些。

旋梯很长,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地面。王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需要这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十四年了,她终于回来了。不是被夜临渊“带”回来的,不是被动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而是自己走着、站着、清醒地回来了。

旋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星城的纹章——一颗被群星环绕的星辰。两名侍卫守在门边,看到王默下来,右手抚胸,齐声道:“恭迎长公主回城。”

王默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人类世界的十四年里,她连班长都没当过,从来没有人对她行过这样的大礼。“起来吧。”她说,声音不大,却莫名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威仪。

两名侍卫站起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打开的瞬间,广场上的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王默走出石门,站在星塔的基座上,面前是通往广场的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两侧站满了人,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是一束束无形的光,聚拢、交汇、然后同时亮起。

王默的手心在出汗。她在人类世界的学校里做过值日报告,在仙境里和曼多拉的军队交过手,在甜品店里被夜临风的黑瞳锁定过——但那些和此刻都不一样。此刻,她面对的是她的臣民,是星城千千万万个等待了她十四年的人。

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走吧。”夜临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陪着你。”

王默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九十九级台阶,她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走得慢,而是每走几步就会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喊一声“长公主”。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和她年纪相仿的青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长公主,您终于回来了。”一个老妇人双手颤抖地捧着一朵已经干枯的勿忘我,“这是您走那年,我从花田里摘的……我等了十四年,就想亲手还给您。”

王默的眼眶红了。她接过那朵干枯的花,蓝色的星光从她掌心涌出,包裹住那朵花。干枯的花瓣在星光中重新舒展、饱满、恢复了鲜活的蓝色,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倒流了十四年。

她把花插回老妇人的鬓角,轻声道:“花还给您。这十四年,您替我保管得太久了。”

老妇人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在星塔前的广场上回荡。王默站在台阶中间,被掌声和星光包围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夜临渊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台阶的尽头,广场的最前方,母后站在那里。

她穿着星城最高规格的礼服——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星图,头上戴着那顶王默记忆中的星冠。十四年过去了,那顶星冠还和从前一样,可戴星冠的人老了。母后的眼角有深深的细纹,鬓角的白发在星光下格外刺眼,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但王默能看出那是在强撑。

“母后。”王默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

母后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像王默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整的。

“高了。”母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头发也长了。”

王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母后,我回来了。”

“嗯。”母后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又摸了摸王默的头发,然后收回手,转向广场上的臣民,声音忽然拔高,洪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星域的子民们!长公主星落璃,今日归城!”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放出了星火,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光雨。有人在吹奏古老的乐器,声音悠远而欢快。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仰天大笑。整个星域在这一刻活了,像是一颗沉寂了十四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王默站在欢呼的中心,却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蓝色长裙的身体,看着手心里还在流转的星光,看着罗丽趴在她肩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回来了。可她知道,回来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预言还在。夜临风还在。那个“劫难”还在。

欢呼声渐渐平息,母后拉起王默的手,带着她穿过广场,走向星域的正殿——天辰殿。夜临渊依然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星月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跑过来拉住王默的另一只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王默握紧妹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天辰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正中央是一把巨大的星辰王座,王座两侧各有一排稍小的座椅。王默记得,左边第一把是长公主的座位——她的座位。十四年了,那把椅子还放在那里,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

母后走上王座,转身坐下,目光落在王默身上。“落璃,坐回你的位置。”

王默看着那把椅子,脚步骤然停住了。

不是不想坐,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坐上那把椅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正式恢复星城长公主的身份,意味着她要承担起十四年前她选择离开时所逃避的那些责任,也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缩在人类世界的小房间里,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主人,”罗丽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可以的。”

王默侧头看了罗丽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夜临渊。殿内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大半边身体都隐没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字:去吧。

王默转过身,走向那把椅子。一步,两步,三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屏息凝神,像是在看一场等了十四年的仪式。她走到椅子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扶手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椅子涌进她的身体——那是星域历代长公主留下的祝福,像是一条跨越时空的河流,在十四年后重新与她相连。

她坐下。

整个天辰殿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亮得如同白昼。殿外的星空中,所有的星星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向她们的长公主致敬。

母后看着王默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眼眶终于红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她从王座上站起来,面向殿内所有的臣子和将领,声音庄重而肃穆:

“星落璃,星域长公主,今日正式归位。”

殿内所有人齐声高呼:“恭迎长公主归位!”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波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王默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可她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人类世界看过的古装剧里,皇帝登基都没有这么隆重。

仪式结束后,臣子和将领们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了王默、母后、星月汐,以及一直站在门口的夜临渊。

母后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王默面前,终于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王默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伸出手环住了母后的背。母后的身体在发抖,王默能感觉到。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肯落一滴泪的女人,此刻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落璃……落璃……你知不知道母后有多想你……”母后的声音闷在王默的肩窝里,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哽咽,“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你走的时候才十五岁……那么小……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母后对不起你……”

“母后,”王默的声音也哑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选择去的。”

“你选择去,是因为母后没有保护好你。预言的事,母后应该早点告诉你全部真相,而不是只告诉你一半。”

王默的心一沉。

她松开母后,看着她的眼睛。“母后,预言的完整内容到底是什么?你说过‘长公主归,劫难降临’,但劫难到底是什么?‘或生或死’又是什么意思?”

母后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走回王座,缓缓坐下,像是需要那把椅子来支撑自己的身体。星月汐紧张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看看母后又看看姐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临渊从门口走过来,站在王默身边,声音平静:“伯母,落璃有权知道真相。”

母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临渊,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我想让她先回来。”夜临渊说,“如果她在人类世界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王默转头看着他。“哥哥?”

夜临渊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对不起。我瞒了你。”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母后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落璃,坐下。母后告诉你。”

王默在母后脚边的台阶上坐下,仰着脸看她,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女孩。

母后开始说。

“十四年前,星城的占星师们观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星象——双星交汇。你知道,在星域,每一颗星都代表一个命运。双星交汇,意味着两个命运将纠缠在一起,不可分割。”

“占星师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解读这个星象,最终得出了一个预言。预言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明者守城,暗者破局。’这一部分说的是临渊和临风。临渊是明者,注定要守护星域。临风是暗者,注定要打破星城的某个‘局’。”

“第二部分——‘长公主归,劫难降临。’说的是你,落璃。你回来,星域就会迎来一场劫难。”

“第三部分——”

母后停顿了。

殿内的烛火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掠过,遮住了光线。

“第三部分,”母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劫难尽头,或生或死。生者得永生,死者化星辰。’”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默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星光还在流转,平静而温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不管结局如何,她都应该坦然接受。

“生者得永生,死者化星辰。”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母后的声音微微发抖,“劫难过后,你要么成为星域永恒的守护者,永远与这片星空同在——要么……”

“要么?”

“要么你会死去,化作一颗星辰,永远照亮你爱的人。”

王默沉默了。

她想起夜临风说的那句话——“你回来之日,就是星域毁灭之时。”不完全对,但也差得不远。她回来,星域会迎来劫难。劫难过后,她要么永生,要么死去。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我选择永生。”她说。

母后看着她,眼中有泪,也有笑。“落璃,这不是你能选的。”

“为什么?”

“因为劫难的结局,不由你决定。”

王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陛下,长公主——边境传来急报!”

“说。”

“夜临风……夜临风来了。他一个人,站在荒塔顶上,说要见长公主。”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王默站起来。

“落璃,”母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不能去。他现在是星域最大的威胁——”

“母后,”王默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他在荒塔。十四年前,我在荒塔认识他。十四年后,也应该由我去荒塔见他。”

母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对。

夜临渊走上前,站在王默身边。“我陪你去。”

王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

“落璃——”

“哥哥,”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从七岁那年开始的,该由我来结束。”

夜临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收回了伸出的手,退后一步。

“好。”他说,“但我会在荒塔下面等你。”

王默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罗丽从她肩头飞起来,想要跟上,被她轻轻按住了。

“罗丽,你也留下。”

“主人!”

“听话。”

罗丽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最终还是落回了夜临渊的肩头。

王默走出天辰殿,走进星城的夜色中。星空在她头顶铺展开来,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是在为她送行。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她——母后、星月汐、罗丽、夜临渊。她知道夜临渊说“在下面等你”是认真的,他一定会站在荒塔下,等她下来,不管等多久。

她也知道,荒塔顶上,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束勿忘我,在等她。

十四年。

她欠他一块桂花糕。

荒塔在星城的最边缘,从这里走过去要穿过整片勿忘我花田。

王默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想——该怎么面对夜临风。这个人,七岁时被她的一块桂花糕收买了信任。十四年后,他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把她引回了星域。他伤害过思思,定住过建鹏,用黑瞳腐蚀过夜临渊的手。

但他也在荒塔里等了她十四年。

他一直在浇她种下的勿忘我。

他说“它们开得很好”。

王默在花田中央停下了脚步。

勿忘我在她周围铺展开来,蓝得铺天盖地,像是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她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然后继续走。

荒塔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王默记忆中矮了很多——不,不是它矮了,是她长大了。七岁那年她觉得高不可攀的塔,此刻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塔,斑驳的墙面爬满了藤蔓,塔下的花圃里开满了蓝色的勿忘我。

花圃前面站着一个人。

夜临风没有穿那件暗紫色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白色的便服,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像之前在甜品店时那么锋利、那么危险。

他手里捧着一束勿忘我,看到王默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干干净净的笑。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什么不会来?”

夜临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声音很轻:“因为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伤害你的朋友,挑拨你和临渊的关系,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哭了好几次。”

王默走到花圃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勿忘我的花瓣。它们开得很好,每一朵都饱满而鲜艳,花茎挺拔,叶片翠绿,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了很久。

“你一直在浇花。”她说。

“嗯。”

“十四年?”

“十四年。”

“每天都在浇?”

“每天都在浇。”

王默抬起头,看着夜临风。

他的眼睛——左眼深紫,右眼漆黑——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只黑洞般的右眼不再转动了,它安静地嵌在他的眼眶里,像一颗沉睡的、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星星。

“临风哥哥,”王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不是来伤害我的,对吗?”

夜临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王默以为时间都停了。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束勿忘我递到她面前。

“我来还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七岁那年,你跟我说‘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你只来了三次。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你有你的使命,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不怪你。”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十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夜临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王默能听到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冲破十四年的沉默。

“临风……”王默接过那束勿忘我,抱在怀里。

“落璃,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预言的第三部分的真正含义。”

王默的心一紧。“母后已经告诉我了。‘或生或死’——”

“她只告诉了你一半。”夜临风打断了她,“准确地说,是她只知道一半。”

“什么意思?”

“预言的第三部分,完整的版本是——‘劫难尽头,或生或死。生者得永生,死者化星辰。然生死非天定,而在人心。’”

夜临风看着她,右眼的黑洞缓缓转动了一下。

“落璃,劫难的结局,不是由命运决定的。是由你决定的。”

“如果你选择相信爱,你会永生。”

“如果你选择相信恨,你会死去。”

“就这么简单。”

王默抱着勿忘我,站在荒塔下,站在满天星光中,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

不是命运在等她。

是她一直在等自己。

等自己做出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夜临风。“我选择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爱。”她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信妈妈的爱是真的,相信朋友的情是真的,相信临渊的等待是真的。也相信——你在荒塔里等了我十四年,是真的。”

夜临风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右眼忽然剧烈地转动起来,黑色的气息从瞳孔中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王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躲开。

“落璃,”夜临风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促,“退后。我的黑瞳在失控——”

“不。”

王默上前一步,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右眼。

掌心触碰到那只黑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涌出,像是要把她的整个灵魂都吸进去。她的身体开始发冷,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但她没有松手。

蓝色的星光从她体内倾泻而出,顺着她的手臂、她的掌心、她的指尖,涌进那只黑洞。

“临风,”她的声音在吸力中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听到了,“你不是灾星。你是我的临风哥哥。”

“七岁那年我送你的桂花糕,你还记得吗?”

黑洞的转动停了一瞬。

“你说很好吃。”

又停了一瞬。

“你说‘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黑洞开始反向转动。

“你说——”

王默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你说‘以后还会来吗’。我说‘会’。”

“我来晚了。”

“但我来了。”

黑洞停止了转动。

黑色的气息从夜临风的右眼中缓缓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他的右眼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暗沉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紫色,但也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夜临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十四年来,第一次。

这个被星域抛弃、被母后遗忘、被所有人惧怕的“灾星”,在荒塔下,在勿忘我花圃前,在一个女孩面前,哭了出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花圃的泥土里,掉在勿忘我的花瓣上。

王默没有说“别哭”。她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

就像七岁那年,她第一次走进荒塔,看到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男孩时,想抱却又没好意思抱的那样。

这一次,她抱住了。

荒塔下,夜临渊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罗丽落在他肩头,小声说:“临渊哥哥,你不吃醋吗?”

“不吃。”

“真的?”

夜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王默抱住夜临风的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星城的天空。

天空中的星星很亮。

有一颗特别亮的,像是在对他眨眼睛。

“落璃,”他无声地说,“你真是让我等得太久了。”

顿了顿。

“但没关系。”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