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挽帝后半生缘（3）

几日后宫中家宴，太后端坐主位，席间众嫔妃尽数列席，借着宴席由头，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向身侧帝王。

“皇上年岁正好，国祚需绵延子嗣，皇后如今身怀龙胎身子不便，后宫空置终究不妥，哀家已经挑选世家贵女，择日纳入宫中，充盈后宫，也好为皇家多开枝散叶。”

话音落下，席上几名备选贵女眉眼含羞，满心等候帝王应允，满殿宫人嫔妃也纷纷附和劝进，人人都觉得，帝王从前心系白月光，如今皇后冷淡，纳新妃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白帆安静坐在一侧，指尖下意识覆在小腹，面上神色如常，心中早有定论。依照往日性情，他素来偏爱莺莺燕燕，太后开口赐妃，他定然顺势应下。她早已打定主意，不管他纳多少妃嫔，自己守着孩子安稳度日便好，不争不闹。

黄凯搁下手中酒杯，抬眸神色肃穆，当着满殿皇室宗亲、后宫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母后恕难从命。”

满殿瞬间安静，众人错愕抬头。

“儿臣心中唯有中宫皇后一人，此生不再选秀纳妃，六宫自此空置。子嗣一事，有皇后腹中孩儿便足矣，朕无意再召旁人入宫。”

太后脸色微沉：“陛下莫要意气用事，帝王岂可独宠一人？”

“并非意气，是儿臣本心。”黄凯目光不自觉掠过身旁淡然静坐的白帆，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郑重，“从前是朕识人糊涂，伤透皇后，往后余生，所有偏爱尽数予她，旁人再无半分位置。”

一席话坦荡直白，当众回绝太后提议，堵死所有贵女入宫的门路。一众盼着承恩入宫的世家女子，面色霎时发白，垂首黯然。

白帆坐在原处，心头猛地一震，垂落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预想过千百种结果，唯独没想过，他会当着太后与全宫之人，为她回绝充盈后宫的旨意。

从前他为了婉儿，能当众定她罪名、将她禁足深宫，践踏她所有体面；如今却能顶着太后施压，以帝王身份许下一生一世、六宫无妃的诺言。

心口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漾开一丝细微的暖意，那点原本死寂的心湖，泛起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她依旧没有表露半分，依旧保持着疏离的仪态，可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浅淡的绯红。

晚翠立于身后，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娘娘，捕捉到主子转瞬即逝的动容，眼底暗自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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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太后带着满心不悦先行离去，众妃嫔也纷纷告辞。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黄凯缓步走到白帆面前，语气放柔：“方才母后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朕说过的话，定然算数。”

白帆缓缓抬眸，清冷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细碎微光，斟酌片刻，轻声道谢：“多谢陛下。”

这句道谢，不再是先前客套疏离的敷衍，多了一丝发自心底的真切。

黄凯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细微变化，心底泛起暖意。

漫漫破冰路，从这一日，终于踏出关键一步。

宴席散罢，晚风卷着桂花香漫入殿廊。白帆怀着身孕身子易乏，黄凯没有顺势留下来闲谈叨扰，唯恐自己贸然亲近又勾起她过往心结，只吩咐随行内侍把御膳房新炖好的安胎补品悉数送入凤仪宫，便转身去往御书房处理政务。

晚翠扶着白帆回寝宫落座，替她卸下沉重的皇后凤冠，难掩欣喜压低声音：“娘娘，方才家宴之上陛下公然顶撞太后，回绝选秀纳妃，满宫上下谁都看得分明，陛下是真心想要独守您一人。方才您道谢之时，奴婢瞧见您眼底都软了几分。”

白帆端起手边温水，指尖摩挲瓷杯边沿，面上依旧恬淡平静，可心底方才宴席上那阵震动久久没有消散。

她见过从前的帝王，为了婉儿，可以无视她的病痛、轻信谗言将她打入禁足，在太后提及抬举白月光时从不会半句反驳。可今日，他顶着太后不悦、满朝贵女期盼，坚定许下六宫空置的诺言，字字铿锵，全无半分作假。

“不过一时意气之言罢了，江山社稷在前，帝王的承诺哪里能长久作数。”嘴上虽是这般辩驳，可她覆在小腹的手却不自觉放得轻柔，先前打定彻底心如止水的念头，已然悄悄裂开一道细缝，“我只需安稳养胎，其余诸事，不必深究。”

话虽如此，往后几日，黄凯的行事却一点点打破她固有的认知。

每日处理完朝堂公务，他总会抽空去往凤仪宫，不坐内殿、不强行攀谈，大多只是立在庭院外，吩咐太医定期诊脉、核对一日三餐的安胎药膳，确认所有吃食用料稳妥无虞，叮嘱宫人细心伺候，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从不会赖在殿中逼迫她相处。

遇上阴雨降温，他会提前命人送来加厚的狐绒软垫与温补药材；听闻她夜里孕吐难眠，连夜召集太医院众太医研讨方子，反复调试适口安胎膳食。

宫中偶有不长眼的宫人私下议论帝王一时新鲜，转眼便会遵太后旨意扩充后宫，话音刚落便被黄凯下令罚出宫闱，明晃晃杀鸡儆猴，断了所有人撺掇选秀的心思。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白帆靠在窗边看书，腹中胎儿似有所感，轻轻微动，她眉眼不自觉漾出一抹浅淡温柔。恰好黄凯在外巡查完宫人值守，途经窗边，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驻足在廊下看得失神，生怕惊扰殿内温馨，静静伫立片刻便准备悄然离去。

“陛下留步。”

白帆的声音忽然自窗内传来。

黄凯脚步一顿，错愕回头。这是自从心结冰封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挽留自己。

白帆掀开半扇窗棂，日光落在她素净的面颊上，褪去往日满身寒凉，添了几分柔和：“外头日头正好，若是无事，不妨进来喝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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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凯眼底瞬间漾开细碎欢喜，压下心头雀跃，放缓步子缓步走入殿内，言行克制有礼，恪守分寸，没有逾矩靠近榻边。

晚翠贴心沏上热茶，悄悄躬身退至殿外，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白帆抬手斟茶，轻声开口：“前些日子家宴多谢陛下维护。这些时日，劳陛下事事费心照料我与腹中孩儿。”

“护你与孩子，本就是朕该做的。”黄凯捧着温热茶盏，目光落在她尚且平缓的小腹，语气诚恳，“从前亏欠你的太多，朕不敢奢求你立刻释怀动心，只求日复一日的陪伴，能慢慢抚平你受过的委屈。朕此前许诺六宫无妃，此生绝不反悔。”

白帆垂眸抿了口清茶，心头那些积攒已久的寒凉，在日复一日润物细无声的呵护里，悄然化开一缕暖意。

她依旧不敢轻易交付全部真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将他全盘划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红墙深宫，秋风渐柔，冰封半载的心，正被日复一日的偏爱，缓缓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