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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一个文官,怎么总让他打仗

三日后,日光明亮,关外的荒原长草被风掀出层层碧浪,平坦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缕烟尘。

一支百余人的北辽车队自天际缓缓行来,随行护卫个个腰挎弯刀、骑术精湛,队列规整有序,透着金帐王族独有的肃整气场。车队正中那辆鎏金饰纹的乌木马车最为惹眼,车轮碾过沙土,稳稳停在雁门关关楼之下。

车帘被侍从抬手掀开,耶律宏自车厢内跨步落地。

如今的他已是三十八岁,下颌两颊生满浓密整齐的络腮胡,衬得轮廓愈发雄浑宽阔。一身北辽王族常服裁制得体,皮毛镶边衬出身份贵重,当年尚且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眉眼,经过十年执掌金帐的打磨,威严厚重尽数沉淀下来,一双眼眸深邃如海,藏着草原大汗俯瞰部族、权衡两国的城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身闯雁门、与林静渊把酒论事的王子。

关隘之下,林静渊早已带着陈砚、一众守关官吏静立等候。

四目遥遥对上的一瞬,两人眼底同时漾开真切的笑意,朝堂的算计、边关的政务仿佛尽数被抛到脑后,只剩故人久别重逢的欢喜。

耶律宏不再顾及王族仪态,大步流星朝前走去,上前便一把将林静渊牢牢拥入怀中,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后背,力道十足,爽朗的嗓音响彻关外:“安达!整整一年未见,我真是想死你了!”

后背接连受了几下重拍,林静渊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无奈失笑:“轻点力道,我常年伏案理事,身子骨可比不上你们草原上日日驰马的汉子,经不起你这般拍打。”

耶律宏闻言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坦荡辽阔,在空旷的关外回荡开来:“一晃十年光阴过去,你还是这般文弱模样!闲话不多说,今日入关,定要拉着你痛饮几坛好酒!”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揽住林静渊的肩头,二人并肩朝着雁门关内走去,步履从容,言谈间毫无两国君臣的隔阂,当真如同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一般,随行两国侍从默默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关墙城头的暗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箭垛之后。

高顺一身内侍衣衫,半隐在旗帜阴影里,将关下二人相拥闲谈、并肩入关的画面尽收眼底。方才脸上尚且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的面容彻底冷了下去,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眸里翻涌着刺骨的阴冷,指节死死攥紧,心底早已将这一幕牢牢记下。

林静渊与北辽大汗亲密无间的模样,恰好印证了他先前在经略大帐里的揣测,也成了他手里一份现成的把柄。

风掠过城头,卷起他的衣摆,高顺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追着那两道并肩走入城门的身影,一丝算计的寒芒藏在眼底,久久未曾散去。

夜色浸透督军府的庭院,一树桃花落尽残芳,清浅月光铺满青石板地,石桌上温好的酒壶氤氲淡淡白雾,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整齐摆放,酒香混着夜风漫散开。

苏明玥早带着林晏守在屋内,刻意放轻了动静,不出来打搅院中二人的私谈,整座小院除却风吹枝叶的轻响,便只剩石桌旁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耶律宏端起酒盏仰头饮尽,烈酒滑入喉间,他随手将空盏搁在石面上,眼底的轻松淡去几分,开门见山道出心底观察:“白日在关前迎接,我便留意到城头藏着的那名内侍,那小太监绝非善类。”

林静渊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预料到这般局面:“我心里清楚。朝堂之中,有不少人根本不愿看见雁门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

耶律宏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层疲惫,身为北辽大汗,他肩上背负的压力同样沉重万分。

“我的金帐之内,眼下也不得安宁。”他低声道,“草原上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心生不满,总觉得两国互市通商,大多好处都被你们汉人商贾赚走,屡次上书要求抬高货物交换的价码。更有一批守旧的老贵族,日日在金帐内进言,指责我太过软弱,执掌草原十年未曾动过兵戈,说草原人的血性都被安逸磨没,连群狼都驯化成温顺绵羊。”

林静渊抬眸看向他,轻声询问:“那你心中是如何打算?”

耶律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属于草原霸主的好战锋芒,转瞬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苍生的体恤。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动过开战的念头。”他沉声说道,“可一旦战火重燃,埋骨荒原的只会是两边无辜百姓。还记得十年前那场席卷草原的大雪灾吗?若不是靠着雁门互市源源不断输送粮食布匹,不知多少牧民要冻饿而死。那些贵族安坐帐中,早忘了当年的绝境,我却一刻不敢忘。”

“只是这般下去,你要扛下的压力只会越来越重。”林静渊轻声感慨。

“谁说不是。”耶律宏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羡慕,“有时候我当真羡慕你,纵然朝堂暗流涌动,至少当今陛下心中尚还信你。反观我的金帐,四处皆是盯着我的位置、盼着我犯错下台的人,内外夹击,难有片刻安生。”

林静渊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温和:“若是草原那边有难处,但凡我能搭把手的地方,只管开口。”

耶律宏却轻轻摇头,断然推辞:“草原内部的纷争,终究要由草原人自己了结,不必劳烦你分心。倒是你,一定要提防那名新来的监军高顺。我早前便收到草原安插在京城的线人传回来的风声,朝中主战一派早已谋划许久,一心想要重启边关战事,而他们选中拿来开刀的人,就是你。”

林静渊微微一怔,眉宇间浮起几分讶异:“拿我开刀?”

“没错。”耶律宏目光沉沉,一语道破对方的算计,“这十年两国休战通商,人人皆知你林静渊是雁门太平的根基,是两国和平的象征。只要你被朝廷治罪、倒台失势,维系和平的纽带便断了,那群主战之人自然能寻到名正言顺挑起战争的借口。”

这番话沉甸甸砸在人心头,林静渊一时无言,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沉郁。

耶律宏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心中生出几分不忍,放软语调,给出自己的许诺:“安达,若是当真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朝堂容不下你,便带着妻儿来草原投奔我。我的金帐永远为你敞开,我以大汗之名担保,护你们一家老小一世平安无忧。”

林静渊放下酒杯,抬眼望向院外巍峨的雁门关城墙,月光勾勒出关楼冷峻的轮廓,他眼底满是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作答:“我不会走。雁门关是我驻守的疆土,大晋是我的家国,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我都不能抛下这里。”

耶律宏闻言无奈失笑,早就料到他会给出这般答复,心底虽有惋惜,却也敬重这份坚守。

“我便知道,你是这般执拗性子。”他重新提起酒壶,将两人的酒杯再度斟满,抬手举起酒盏,“罢了,暂且抛开这些扰人的烦心事,今夜只管痛饮,不谈朝堂纷争,不谈边关祸事。”

林静渊抬杯与他重重相碰,清脆的瓷盏碰撞声响彻安静庭院。

清辉月色如水般倾泻而下,铺满石桌,漫过两道并肩守望两国安宁的身影,杯中酒光映着满地月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国羁绊与兄弟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