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熹微晨光穿过书房雕花窗棂,落在摊开的宣纸之上,砚台里墨色温润,淡淡墨香在屋内缓缓流淌。
林晏正独自伏案练字,月白长衫衬得少年身姿清挺,手腕起落间笔法工整,眉眼专注,全然沉浸在笔墨之中。书房木门轻响,耶律宏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北辽便服,昨夜饮酒后的松弛还留在眉宇间,目光落在案上的字迹,忍不住出声夸赞。
“小子,一手字倒是写得漂亮,单论笔墨功底,比你爹年少时要强上不少。”
听见熟悉的嗓音,林晏连忙搁下笔杆,转过身端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耶律叔叔。”
耶律宏随意摆了摆手,丝毫没有大汗的架子,径直走到少年身侧,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方才写满的纸页,随口提起昨日父子争执的旧事:“不必这般多礼。我昨日听你爹提起,你一心想要学武,却被他拦着?”
林晏垂下眼帘,语气藏着几分委屈,却也没有抱怨半句:“没错,只是爹爹始终不肯应允。”
“你爹满脑子皆是圣贤书卷,哪里懂得习武的好处。”耶律宏笑了一声,眼底生出几分兴致,主动向少年抛出邀约,“这样吧,趁着我此番入关停留几日,我来教你几套基础防身拳脚,你意下如何?”
林晏闻言猛地抬眼,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眼中的失落一扫而空,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叔叔此话当真?”
“我耶律宏身为草原大汗,说话自然一言九鼎,何来戏言。”耶律宏笑意温和,话锋一转,提出了约定的条件,“不过学武之前,你得应下我一件事。”
林晏立刻挺直脊背,郑重问道:“叔叔请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习得一身拳脚,绝非用来逞凶斗殴、欺压弱小,唯一的用处,便是护住身边需要保护的人,守住心中的道义。”耶律宏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少年,“这条规矩,你能牢牢记住、恪守一生吗?”
林晏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能做到!”
二人不再逗留书房,一同移步院中。清晨的庭院落着薄薄一层桃花碎瓣,空阔正好练手。耶律宏亲自示范,一步步教林晏扎稳基础马步,纠正他出拳的力道与姿势,少年学得格外用心,汗水慢慢浸湿额前发丝,也不肯偷懒歇息。
二楼窗边,林静渊静静立在帘后,将院中一教一学的画面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并无半分阻拦的不悦。
苏明玥端着一杯温水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轻声开口发问:“先前你还百般反对晏儿习武,如今怎么不阻拦了?”
林静渊目光依旧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语气舒缓坦然:“由耶律宏来教导他,我自然放心。这孩子转眼已是十五岁,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与志向,一味强拦,反倒会憋闷了他。”
苏明玥闻言轻轻一叹,道出方才从林晏口中听来的心事:“方才晏儿同我说,他打算再过两年,动身前往京城参与科举。”
林静渊闻言身形微顿,脸上的笑意淡去,微微错愕地侧过头:“科举?他是打算入朝为官?”
“正是。”苏明玥轻轻颔首,细细转述少年的心意,“他说想要同你一般,做官为民,踏踏实实替百姓办事。只是他不愿长久留在风沙漫天的边关,一心向往江南水乡,说那里常年安稳,无边境纷争。”
林静渊望着院中挥拳的少年,心头泛起一缕苦涩的苦笑,低声呢喃:“江南……江南的确岁岁安宁,不见刀戈。只是这雁门关,这整片北疆边关,终究要有留人守在这里。”
苏明玥心中怜惜他十年戍守不曾歇息,轻轻侧身,温柔倚靠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衣袖,声音柔软,藏着期许:“静渊,一晃整整十年过去了。这些年你守边关、理互市,日日殚精竭虑,从来没有片刻为自己活过。我们是不是,也该寻个机会,放下重担,好好过一段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安稳日子?”
肩头传来妻子温热的重量,林静渊抬手,轻轻覆上她搭在身侧的手背,目光望向关外朦胧的城墙轮廓,眼底藏着一丝无法卸下的责任与牵绊。
他轻声回道,嗓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绵长:“再等等吧。等晏儿真正长大成人,等……这边关的太平再也不会轻易破碎,到那时,我们再寻一处清静地方度日。”
晨光缓缓抬升,铺满整座院落,少年习武的呼喝声轻轻传来,藏在两人话语里的期盼与无奈,尽数融在这温柔却暗藏风波的晨间光景里。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监军暂住的屋舍,案头高高码起一摞厚重账册,整整十年雁门关互市、军政、粮饷的记录整整齐齐摊开,纸面字迹工整,收支条目清晰分明,寻不出半分模糊疏漏。
高顺端坐案前,指尖根本没有细翻钱粮账目,目光尽数落在账册夹层里夹存的往来书信副本上,一页页仔细翻阅,视线死死锁定林静渊与耶律宏互通的文字,眉眼间满是挑剔与阴鸷。
立在一旁的副手内侍躬身垂首,陪着他翻看半日,实在看不出任何破绽,小心翼翼上前回话:“公公,属下细看了这些书信,通篇聊的全是公务,无非商议互市货物定价、两关联合巡防、边境流民安置这类琐事,并无半句越界谋私的言辞,实在没有异样之处。”
高顺指尖重重点在信纸一行字迹上,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刻意上纲上线的刻薄:“没有异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信里的称呼——安达、贤弟。一国镇守边关的经略使,对敌国执掌全境的大汗,竟用这般草原手足间的称谓相称,这本就不合朝堂规矩!”
副手额间渗出薄汗,小声辩解:“可、可这只是二人私下交好的称呼,平日里处理公事依旧分寸严谨,算不上大错……”
“私下交好?”高顺骤然抬眼,眸光冷厉地扫过副手,字字拔高音量,“边关疆土乃是国之重地,两国之间唯有君臣礼制、邦交规矩,哪里容得下这般不分敌我、称兄道弟的私交!”
他随手抽出另一封旧信,甩到副手眼前:“你再看这封,三年前耶律宏特意送来一匹汗血宝马,千金难寻,上等战马本就是军中战备物资,这般贵重馈赠,难道不算收受敌国重礼,形同受贿?”
副手慌忙低头浏览信中记录,连忙解释:“公公,当年此事有完整记录在册,林大人随后回赠了同等市价的上等江南茶叶与蜀地丝绸,两相折算价值对等,算不上私收财物……”
“这岂能一概而论!”高顺根本听不进半句辩解,自顾自定下罪名,“战马能武装军队,乃是关乎边防安危的要紧物事,区区茶叶丝绸只是寻常商货,二者岂能等价?单凭这份往来,便足以扣上通敌的罪名!”
副手见他心意已决,全然不愿分辨实情,再也不敢多言,只得低下头,噤声不语,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高顺将手里的信件随手丢回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幽光,想起晨间在督军府墙外窥见的画面,当即转头吩咐副手。
“你即刻派人去细细查探林静渊的独子林晏。方才底下人来报,北辽大汗耶律宏竟亲自上门,手把手教那少年习武练拳,这件事内里大有文章,务必把来龙去脉、二人相处细节全部打探清楚,一一回报于我。”
副手连忙躬身领命,不敢耽搁半分:“属下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