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天光透过经略使大帐的帐缝,洒下几道狭长的光柱,落在肃穆空旷的营帐之中。
帐内气氛沉凝肃穆,再无半分府中庭院的温柔闲适。
上首主位之上,高顺端坐其身。这位新到任的监军不过二十五岁年纪,面皮白净,无须无髯,一身内侍常服整洁规整,眉眼生得精明锐利,眸光流转间藏着年轻人不该有的世故与算计,举手投足带着宫中熏陶出的圆滑与拿捏人心的城府。
营帐下方,三人垂首立位,分列两侧。
林静渊立身正中,身姿挺拔端稳,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身侧的陈砚面色沉肃,周身气场紧绷,已然察觉到来人不善。最旁侧的李铁山,较之十年前已然苍老许多,两鬓染满霜白,发丝黑白交错,久经沙场的身躯依旧硬朗,只是眉眼间多了岁月疲惫,唯独一身忠勇刚烈的性子,丝毫未改。
寂静的营帐中,高顺缓缓展开明黄圣旨,指尖抚过绫锦纹路,语调平缓刻板,字字句句皆带着天家威仪,缓缓响彻整座大帐。
“……擢林静渊为雁门关经略使,总领边关军政,统筹雁门一地戍守、互市、驻防诸事。然边关为重镇,疆界系国本,需从严监察防务、规整军政,特遣内侍省太监高顺为边关监军,协助经略使打理边关事务,监察百官军政……”
圣旨字字堂皇,看似是擢升重用,实则是从天而降的制衡枷锁。
冗长的旨意宣读完毕,高顺缓缓收拢圣旨,抬手交由身后内侍收好。他抬眸看向下方的林静渊,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客气,却字字暗藏锋芒。
“林大人,恭喜高升,荣掌雁门全境军政大权。咱家年纪轻,初来边关,阅历浅薄,许多规矩事理尚且不懂,往后镇守雁门、打理边务,还要请林大人多多提携指教。”
这番话说得谦卑有礼,姿态放得极低,却是绵里藏针,先把“新人懵懂”的名头扣下,往后无论挑事追责,皆有说辞。
林静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从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高公公奉旨远赴边关镇守监察,戍守疆土、操劳国事。边关荒漠苦寒,风沙凛冽,公公一路舟车劳顿,实属辛苦。”
“不苦不苦。”高顺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更甚,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堂效力,是咱家的福分,何谈辛苦二字。”
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轻描淡写,却骤然绷紧了帐内气氛。
“对了,咱家离京之前,新任王太师特意嘱我,给林大人带一句口信。”
林静渊眸光微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出声:“公公请讲。”
高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语调慵懒阴柔,字字带刺,精准戳在雁门十年太平的软肋之上:“太师有言,雁门这十年风调雨顺、边境安宁,太过安稳了。如今陛下年事渐高,东宫太子尚且年幼,朝中诸臣皆有顾虑,提议——边关闲置日久,也该让常年驻守的将士们,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了。”
一句话,暗藏汹汹祸心。
哪里是让将士活动筋骨,分明是有人不愿让雁门太平永续,蓄意挑起边衅、搅乱边关安稳。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旁的李铁山瞬间怒目圆睁,胸中怒火骤起,常年沙场淬炼的刚烈性子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开口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
高顺却丝毫不慌,神色依旧闲散淡然,抬手虚压一下,慢悠悠笑道:“李将军莫急,将军久经沙场,性子还是这般急躁。咱家不过是代为传话,转述朝中太师之言罢了,并无半分私意。”
他再度将目光落回林静渊身上,眸光审视,带着刻意的刁难与敲打:“只是依咱家浅见,雁门互市兴盛十年,年年通商往来,倒是把北辽养得富足安稳、兵甲充盈。反观我大晋边关将士,常年无战事、无征伐,久居太平,难免心生懈怠。长此以往,边备松弛、军心涣散,恐非江山社稷之福啊。”
字字诛心,凭空抹黑十年戍边将士的坚守。
林静渊抬眸,漆黑眼眸沉静如深潭,无半分波澜,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铿锵,句句坦荡:“高公公此言差矣。雁门边关将士,十年无一日懈怠,日日勤练甲兵、整肃防务、巡查疆界,从未有半分松懈。我等戍边所求,从非战事军功,唯保境安民、守疆安邦。”
“至于北辽,”他语气笃定,坦荡磊落,“耶律宏大汗恪守两国十年盟约,约束部众、安分守边,从未越界滋扰、挑起争端。两国通商互市,百姓安居、疆界安宁,是雁门万民、两国苍生之幸,何来养敌一说?”
这番辩驳有理有据,坦荡浩然,堵得高顺一时语塞。
可高顺本就是刻意找茬,岂会就此作罢。他眸光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审视,语气带上几分玩味的揣测:“耶律宏……说来倒是稀奇。咱家早有耳闻,这位北辽大汗,与林大人私交非同一般。这十年互市,他年年亲自入关巡视,次次都要专程拜访大人?”
林静渊神色未变,应对从容有度:“耶律大汗入关,是为巡视两国通商贸易、规整互市规矩,是为公利、为民生,绝非私人往来。”
“是吗?”高顺轻笑一声,语调阴阳怪气,步步紧逼,不肯松口,“可咱家听闻,他每次入关,都与林大人夜中对饮、把酒畅谈,称兄道弟,更是亲口唤大人一声‘安达’——草原至亲兄弟,这般情谊,也算是公事?”
“安达”二字一出,便是刻意扣上通敌私交的嫌疑。
林静渊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眸光骤然微凉,神色依旧沉稳,声线淡淡:“高公公倒是消息灵通,耳目遍及边关琐事。”
察觉出林静渊隐怒,高顺却浑然不惧,反而愈发从容,淡淡回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家身负监察重责,边关大小事宜,自然不得不查、不得不慎。”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慵懒舒展身姿,一副旅途疲惫的模样。
“一路奔波,咱家身心俱疲,便先下去歇息休整了。”
临走之前,他再度回头,目光精准锁定林静渊,抛下一句沉甸甸的指令,带着不容拒绝的监军权柄:“对了,烦请林大人备好雁门关近十年所有互市、军政、粮饷账册,稍后咱家会逐一过目,细细核查。”
言毕,不等众人回应,高顺便带着身后内侍,悠然转身,迈步离去。
帐中压迫感虽随人离去稍稍消散,可沉沉阴霾,依旧牢牢笼罩在大帐之上。
脚步声彻底远去,营帐恢复寂静。
李铁山再也克制不住胸中怒火,猛地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身前实木案几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案几微微震颤。
“狗太监!跟他师父高德一模一样的阴毒德行!摆明了就是来挑事、来搅乱边关安稳的!”李铁山气得须发微张,满心愤懑,十年太平基业,竟被朝中小人如此觊觎践踏。
陈砚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沉声道:“静渊兄,此人绝非善类。嘴上核查账册,实则心怀叵测,摆明了是冲着我们、冲着雁门十年太平来的,就是故意来找茬生事。”
林静渊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沉冷。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笃定:“我知道。”
“但他身为朝廷钦派监军,手握边关监察实权,职责法理皆在其身,我们无从推诿回避。”
“十年账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互市光明、军政坦荡、粮饷分明,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便让他查。身正不怕影斜,无错可挑,无惧核查。”
话音刚落,李铁山却面露忧色,连连摇头,语气沉重:“怕就怕,他根本无心查账。”
“他要查的,从来不是账本上的对错。”
大帐之内,骤然陷入死寂。
林静渊沉默伫立,眼底微光沉沉,一语不发。
他心知肚明,高顺背后是朝堂权斗,是不愿边关安宁的朝中势力。
账本可证清白,人心与猜忌,却无从辩驳。
雁门这十年偷来的、挣来的太平,终究,还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