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亲（二十二）

-回忆-

小天走到河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洗去脸上沾染的泥垢。

水波轻轻晃动，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满面麻点，塌鼻细眼，额间那枚独一无二的桃花胎记，已然消失不见。

她怔怔望着水面，心头一片茫然。

这副模样，竟是方才她心底默默期许的样子。

小天蹲在河畔，静静凝视水中丑陋陌生的倒影，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以后不用再怕会被认出来了。”

她伸手轻触水面，涟漪层层荡开，倒影碎裂又重组，再也寻不到半分皓翎大王姬昔日的模样。

不远处，几个半大少年追逐打闹着跑过身侧，推搡嬉笑，满是粗粝的少年意气。

小天的目光紧紧落在其中一名塌鼻梁的男孩身上，片刻后，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她再次抬眼望向河面，水中倒映的，已然是那名少年的样貌。

她怔在原地，心底瞬间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狂喜。

她学着方才那名少年的模样挺直脊背大步往前走，刻意压粗声线轻咳几声，连脖颈线条都变得硬朗分明，看上去完全是个寻常少年。

她这才知晓，自己不单单能把容貌变得丑陋不堪，竟还能随意化作旁人的样子。

没过多久，一名老妇人挎着洗衣篮，步履蹒跚地从她身侧经过，擦肩而过时，浑浊的目光淡淡扫了她一下。

小天下意识抬手抚向脸颊，指尖触到层层叠叠粗糙褶皱，不过瞬息，她已然换作了那老妇人的样貌。

-回忆结束-

玟小六握紧手中酒壶，缓缓开口。

话音落下，他攥着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细微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无数尘封往事汹涌翻涌，将他拽回那段颠沛的岁月。

-回忆-

记忆里，彼时的小天缩在阴冷巷子的墙角，怀里揣着一面裂了缝的残破铜镜。

镜中人容一刻一变，忽而温婉少女，忽而粗犷壮汉，转瞬又成垂暮老者，变换得越来越陌生，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她原本的轮廓。

她拼尽全力回想从前的模样，一遍遍描摹额间桃花胎记的形状、鼻梁柔和的弧度，可那些记忆就像握不住的流沙，越是拼命追索，消散得越快。

铜镜内五官扭曲糅合，如同融化变形的蜡像，诡异又生疏。

正这时，巷口走来一位挎竹篮的卖花女，嘴里哼着轻快小调，慢悠悠路过。

小天下意识抬眼，铜镜里的倒影当即变换，赫然变成了卖花女的脸。

“不！” 巨大的恐慌击中她，铜镜脱手摔落在地，碎裂成无数薄片。

满地镜片里，映出一张张没有眉眼口鼻的空白面孔，空洞得令人心惊。

“啊！妖怪！没脸的妖怪……”

卖花女的尖叫刺破小巷的寂静，慌乱间竹篮倾覆，各色花瓣散落一地，又被她奔逃的脚步狠狠碾进泥土。

小天立在原地，空白的面庞漫上浓重的痛苦与无助。

“我不是……” 泪水自虚无的脸颊滑落，滴在镜片上，发出细碎轻响。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指狠狠插进乱糟糟的发丝，满心只剩无边绝望。

-回忆结束-

玟小六指尖慢慢摩挲酒壶外壁，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阿鸢轻轻伸出手，覆在玟小六的手背上，掌心温温软软，无声安抚着他压抑多年的伤痛。

涂山璟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满是疼惜，轻声追问。

玟小六安静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是淡的笑意，接着诉说余下过往。

-回忆-

思绪一下子飘回许多年前，一个闷热压抑、连空气都滞重难挨的夏日。

山间溪水缓缓流淌，林间浮着一层薄薄雾气。

小天同九尾狐妖隔着溪水相对而坐，二人容貌不停交替变换，速度飞快，花样百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九尾狐妖笑意悠然：“你这张脸倒是有趣，可惜不够生动。”

小天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笑着回怼：“那你再变个更丑的，让我开开眼。”

轻快的笑声回荡在山林间，惊起枝间飞鸟，扑棱着翅膀远飞。

日复一日相处，九尾狐妖耐心教她稳住幻化的容貌、收敛自身外泄的灵气，还细细传授辨识草药、分辨毒物的本事。

常年孤身漂泊的小天渐渐放下所有防备，把这只狐妖当作大荒里唯一能交心的友人。

可真心终究错付。

某天，九尾狐妖假意带她寻一处清净居所，引她走进幽深山洞，厚重铁笼骤然从天落下，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为什么？”小天满眼错愕，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九尾狐妖脸上凝着阴冷的笑，语气满是怨毒：“你娘亲杀了我最好的朋友，还斩断我一尾。可惜你娘亲死了，这笔账只能你来还！”

三十年岁月一晃而过。

又一个月圆之夜，山洞内寒气刺骨，四周悬挂的刑具泛着冰冷寒光。

囚笼里的小天蜷缩成一团，身上衣衫常年被毒雾侵蚀，早已破烂不堪，满身伤痕，虚弱得奄奄一息。

九尾狐妖打量着气息微弱的她，眼中满是贪婪亢奋：“再过两天，你这味灵药总算大功告成。”

绝境之下，小天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唇边勾起一抹隐忍的冷笑。

她故意出言挑衅激怒九尾狐妖，等对方怒火上头，扬着鞭子冲进囚笼的刹那，藏在指尖的毒药混着血雾一并撒出。

九尾狐妖踉跄倒地，当场显出狐妖原形。

“三十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小天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他八条狐尾。

大火迅速吞噬整座山洞，冲天火光清晰照出她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弯折的倔强眉眼。

-回忆结束-

玟小六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截蓬松雪白的狐尾。

阿鸢看见那截狐尾，面露诧异。

玟小六指尖死死攥着狐尾，雪白尾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神色复杂地点头，将狐尾递到阿鸢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