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不太充分,但他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年年翻了个身,年年被翻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等年年再大一点。”
纪录片放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节目,是一个无聊的综艺,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热闹而空洞。宋亚轩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和年年细小的呼噜声。
张真源靠在宋亚轩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就是靠着。宋亚轩能感觉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书。
“张真源。”
“嗯。”
“谢谢你。”
张真源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谢什么?”
宋亚轩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笨的话:“谢谢你活着。”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光,有泪,有一种让人心脏发软的、温柔到近乎心碎的明亮。他伸出手,碰了碰宋亚轩的下巴,然后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耳廓,最后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宋亚轩,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活着。”
窗外开始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在路灯下闪着光,无声地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落在年年从海边捡回来的那个贝壳上。
年年翻了个身,从张真源的腿上滚了下来,掉在沙发上,懵了一下,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张真源低下头,在年年的白毛上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在宋亚轩的嘴角上也亲了一下。
“晚安,宋主任。”
宋亚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单车棚里,第一次牵起一个人的手。
“晚安,张老师。”
“张老师”是最近才开始叫的。张真源在出版社做了几年编辑后,被聘为某大学的兼职教授,给研究生上现代诗歌的课。他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衬衫,年年蹲在床脚歪着头看他,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说了一句“张老师,加油”。张真源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从那以后,宋亚轩就叫他“张老师”了。在医院里,同事叫他“宋主任”;在家里,张真源叫他“宋亚轩”或者“宋医生”或者“你”——视心情而定。而宋亚轩叫张真源只有一个称呼:“张老师”。因为他觉得张真源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他每次想到都会心跳加速,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单车棚里,第一次牵起一个人的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路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温柔,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纱。年年被暖气烘得口干,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水碗前喝了几口水,水洒了一地,它踩在自己的脚印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一串梅花状的湿印,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张真源看着年年踩出来的梅花印,笑了。
“宋亚轩,你看,年年会画画。”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串湿漉漉的梅花印,又看了看张真源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个人怎么连看猫踩水都觉得新鲜。他笑了笑,站起来,拿拖把把地上的水擦了。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
宋亚轩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张真源已经躺好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年年跟在后面跳上床,在张真源的枕头边转了两圈,缩成一团,把脑袋枕在张真源的脖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亚轩躺下来,伸手握住了张真源的手。年年被两个人的手挤了一下,不满地哼了一声,挪了挪位置,把脑袋枕在了两个人的手上。
“年年太重了,手麻了。”宋亚轩说。
“它不重。”
“它胖了。”
年年听到“胖”字,耳朵转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张真源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宋亚轩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呼吸,也许是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完的、不需要说的、在每一个安静夜晚被反复确认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