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种话了。分得清一个人睡着和醒来时的呼吸——这是要听多少次才能学会的本事?要多少个夜晚并排躺着,要多少次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才能把这种细微的差别刻进本能里?
“走吧,天快黑了。”宋亚轩睁开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把张真源从地上拉起来,张真源的腿坐麻了,晃了一下,被他扶住。年年看到两个人站起来了,放弃了那片银杏叶,跑过来蹲在张真源脚边,仰着头等被抱。
张真源弯腰把年年捞起来,年年立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四只爪子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怕被丢在这里。
他们走出古寺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张真源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银杏树,在暮色中,那两把金色的伞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发光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明年还来。”张真源说。
“好。”
“每年都来。”
“好。”
年年从张真源的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两棵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
冬天的时候,宋亚轩被评上了副主任医师。
他是科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评职称的材料堆了厚厚一摞,论文、课题、手术量,每一项都远超标准。评审结果出来的那天,科里同事起哄让他请客,他笑了笑说“好”,然后去食堂打了一碗红烧肉,拍照发给张真源。
红烧肉的图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评上了。”
张真源秒回:“恭喜宋主任。”
宋亚轩看着“宋主任”三个字,觉得好不习惯。他一直觉得“主任”是那种头发花白、走路带风、骂人不带脏字的老头,他离那个形象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他喜欢听张真源这样叫他,因为张真源叫他“宋主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好像在说“你看,这是我的宋亚轩”。
那天晚上张真源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年年蹲在餐桌下面,仰着头看着满桌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张真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放在年年的小碗里,年年立刻埋头吃了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宋亚轩坐在餐桌前,看着张真源给他盛汤、夹菜、倒饮料,忙得不亦乐乎,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起上一世,他评职称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做一桌子菜,没有人在餐桌下面养一只猫,没有人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放在他碗里。
“你怎么不吃?”张真源坐下来,发现宋亚轩的筷子没动过。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张真源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宋亚轩,嘴角沾着酱汁。
“你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亚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不是因为张真源的厨艺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这顿排骨是为了庆祝他的成就而做的,是有人在乎他、为他高兴、把他的成功当成了自己的成功。
他们吃完饭,洗了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年年吃饱了,趴在张真源的腿上,四仰八叉地露出白肚皮,打着细小的小呼噜。张真源一只手摸猫,另一只手被宋亚轩握着。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北极的极光,画面美得不真实。
“宋亚轩。”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极光?”
宋亚轩偏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张真源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一种“我想和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的孩子气。
“等年年大一点,可以寄养的时候。”
“它已经大了。”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张真源腿上那团四仰八叉的白球,觉得“大”这个字可能不太适合形容年年。它还是那么小,那么轻,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那就等它再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