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座城市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但今年的雪格外慷慨，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全部补上。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银杏树的枝丫上，落在那棵远在山顶的梧桐树上，落在那个埋着铁盒子的、被落叶覆盖的泥土里。

所有的雪，都会在春天融化。

但有些东西，不会。

求婚的事情，宋亚轩准备了很久。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准备，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准备。

戒指是他自己设计的。铂金的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两辈子了”。没有钻，没有花纹，干净得像一句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告白。他找了好几家定制珠宝的工作室，对比了无数个版，最后选定了一个老师傅。老师傅看了他的设计图，问了句“送给谁的”，他说“送给我等了很久的人”。老师傅没再问，低头开始干活，做了一整个月。

取戒指那天是个阴天，宋亚轩把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揣进口袋里，一整天都在口袋外面，手指一直摸着盒子光滑的表面，像在反复确认它还在。他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给，没有想好怎么说，他只是觉得该给了。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而是那句更重的、更正式的、像是要把余生都押上去的话。

那天晚上，张真源在书房里改学生的论文。年年趴在他桌上，身体压着半沓打印纸，尾巴搭在键盘上，一甩一甩的。张真源用笔杆把年年的尾巴从键盘上拨开，年年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尾巴挪了个位置，又搭了上去。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张真源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不时会滑下来挡住眼睛，他就用手背拨上去，手背上有红色的圆珠笔印，不知道是画重点的时候蹭上去的。

年年先发现了宋亚轩。它从桌上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朝着宋亚轩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打招呼。张真源顺着年年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宋亚轩，笑了一下。

“站在那里干嘛？进来。”

宋亚轩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真源旁边。张真源把学生的论文合上，用笔压住，转过身来看着他。年年在桌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能同时看到两个人的角度趴下来，下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眯着眼睛，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

“怎么了？”张真源看着宋亚轩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对劲。宋亚轩的表情不是平时的表情，不是累了一天之后的那种疲惫，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分享的那种兴奋，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表情。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深蓝色的小方盒。绒面的，摸上去很软，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张真源。”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时说过一句话？”

张真源想了想，他不知道宋亚轩指的是哪一句。他高中时说过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废话，但宋亚轩记得的每一句都不是废话，所以他认真想了想。

“哪一句？”

“你说，你等我。”

张真源的眼泪流了下来。

“ 张真源你张真源，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亚轩单膝跪地。

“我愿意。”

宋亚轩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张真源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张真源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滚烫的，像要在他胸口烫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但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觉得活着的印记。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年年在桌上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恭喜”。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根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两个人的脚下，像一条发光的、通往某个地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