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去了一趟山顶。

那棵梧桐树又长高了一大截，枝丫已经能遮住一大片天空了。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宋”字被岁月撑开了，笔画变宽了，边缘变得模糊，像一个正在洇开的墨迹。但还在那里，深深刻在树皮里，怎么都消不掉。

张真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春日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枝条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问候。

“它又长高了。”张真源说。

“嗯。”宋亚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铲子。

“那个铁盒子，”张真源转过身来，“埋在哪里的？”

宋亚轩用铲子指了指树根旁边的一小块空地：“这里。”

张真源蹲下来，看着那块被指过的土地。泥土是深褐色的，上面盖着一层去年的落叶，落叶已经腐烂了大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伸出手，手指插进泥土里，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松软的、带着腐殖质味道的触感。

“现在能挖吗？”张真源抬起头。

“说好了等老了再挖。”

“我想看看。”

宋亚轩看着他蹲在泥土前、手指插在落叶里、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的样子，笑了。他把铲子递过去，张真源接过来，开始挖。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起来，露出下面更深色的、更湿润的土壤。张真源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伤到树根。

宋亚轩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挖土的样子，觉得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一个人蹲在春天午后的山顶上，在一棵他亲手种下的梧桐树下，挖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铁盒子。

铁盒子被挖出来了。锈迹斑斑的，方方正正的，盖子被泥土糊住了，张真源用袖子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他把铁盒子捧在手里，抬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点了点头。

他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叠照片，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扎着。张真源把绳子解开，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是高中时的宋亚轩，穿着校服，站在单车棚里，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表情是那种不太习惯被拍的生涩，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落在了镜头上。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张真源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照片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张。是他在旧书店读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和那些诗句对话。背面写着——“你读诗的时候，我在读你。”

第三张，他在雨中撑伞的背影。背面写着——“你总是把伞往别人那边偏，但你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把伞往你那边偏。”

第四张，他生病那晚缩在被子里睡着的样子。背面写着——“你睡着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但我的心脏还在吵。”

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字。张真源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最后一张不是照片，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痕很深很深。他把纸展开，看到了宋亚轩的字迹，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像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字，而是经过了很多年练习之后变得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重量的字。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张真源，我用了一辈子来爱你。但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会这样。因为除了爱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