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那年秋天，张真源的身体出了变化。

不是急转直下的那种，而是像一辆开了很多年的车，零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响声。先是容易累，爬两层楼就喘，宋亚轩注意到他上楼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以前的两步一阶变成了一步一阶，有时候走到三楼还要停下来歇一歇。然后是脚踝开始浮肿，晚上肿，早上消，宋亚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他脚踝，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坑，要过好几秒才能弹回来。

张真源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觉得大概是人到三十的正常衰退。宋亚轩没有反驳他，但背着他约了心内科的号，把全院最好的心内科主任请来会诊。超声、心电图、血液检查，能做的全做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宋亚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报告，看了很久。先天性心脏结构异常，这些年一直在缓慢进展，心功能已经从当年的正常范围降到了临界值。报告上没有写“危险”两个字，但宋亚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颗心脏累了，跳了三十多年，它开始撑不住了。

他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和那根红色绳子串在一起。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晚回家了一个小时。他在医院天台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大褂猎猎作响。他想起上一世，张真源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个夜晚，雨下了一整夜，他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等到天亮，等到雨停，等到所有人都来了又走了，等到他终于意识到——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一样了。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有能力了，他是心脏外科医生，他可以亲手把那个坏掉的东西修好。他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远处的山在更远的地方，灰蓝色的，若隐若现。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像是一个承诺。

回到家，张真源已经做好了饭，年年蹲在门口等，看到他就叫着跑过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宋亚轩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张真源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和平时一样。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张真源把筷子递给他。

“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多待了一会儿。”

张真源看着他，目光停留了两秒，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说了一句话：“宋亚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宋亚轩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张真源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年年跳到他的腿上，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年年，又抬起头来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真源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看到你手机里的检查报告了。不是故意的，你昨晚睡着了，手机一直亮着，我帮你关屏幕的时候看到的。”

宋亚轩沉默了。他把筷子放下，伸出手，握住了张真源放在桌上的手。张真源的手比以前凉了一些，不是以前那种冬天才会有的凉，而是秋天就开始凉了。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你怕吗？”宋亚轩问。

张真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张真源说，“因为你在。”

宋亚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张真源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张真源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让他握着，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不是说你学了心脏科吗？”张真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宋亚轩心脏发软的温柔，“你不是说要治好我吗？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