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张真源博士第一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宋亚轩在手术台上站了整整九个小时。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冠状动脉堵了四根，情况非常复杂。手术做到后半段，病人的血压突然往下掉，心脏开始室颤，整个手术室的气氛紧张到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宋亚轩站在主刀医生身后，负责按压心脏。他的手伸进胸腔里，握住了那颗温热的、湿漉漉的、正在胡乱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按压，节奏稳定而有力。他压了将近二十分钟，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手术结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宋亚轩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肌肉都不受控制了。他走出手术室，摘了口罩，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走廊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橙红色，暖暖的，像黎明前的天光。

他想起刚才那颗心脏在他手心里的触感。温热，湿润，有力。那是生命的感觉，是一个活生生的、还在抗争的、不愿意放弃的生命。他在那一刻想到的不是那个病人，而是张真源。他想起上一世，张真源的心脏在他手心里停止了跳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无声地流泪。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张真源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做了一台很长的手术，病人情况很重，但最后救回来了。”

几秒钟后，张真源回了消息：“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手有点抖。”

“我在你医院门口。”

宋亚轩愣了一下，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张真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寒风中站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宋亚轩跑下楼，冲出大门，跑到张真源面前。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你发消息说手抖，”张真源把袋子递给他，“所以我就来了。”

宋亚轩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小小的暖手宝。保温杯里装着热腾腾的姜茶，暖手宝已经被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张真源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脖子缩在围巾里，鼻尖冻得红红的。他看着宋亚轩，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宋亚轩把暖手宝贴在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低头看着那个被捂热的暖手宝，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想说你怎么这么傻，大半夜的跑过来就为了送一个暖手宝。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张真源不是傻，张真源只是太在乎他了。

在乎到他一说手抖，就骑着单车在冬天的寒夜里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了送一个能让他暖和的暖手宝。

宋亚轩把姜茶喝完，暖手宝捂热了手，然后伸出手把张真源拉进怀里。张真源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冰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他用手捂住了张真源的耳朵，那两只耳朵被冻得通红，凉得像冰，他用手心一点一点地捂着，直到它们慢慢变暖。

“以后别这么晚跑出来了，”宋亚轩说，“太冷了。”

“你手还抖吗？”张真源闷闷地问。

宋亚轩活动了一下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把手伸到张真源面前，五指张开，翻了翻：“你看，不抖了。”

张真源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嗯，不抖了。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还有工作。我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