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宋亚轩的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解剖、生理、病理、药理，一本比一本厚的教材摞在桌上，像一座永远爬不完的山。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张真源会在傍晚的时候骑着那辆十五分钟的单车过来，带一份食堂的饭，放在宋亚轩的桌角，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等他吃完再把饭盒收走。

宋亚轩好几次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来，看到张真源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诗集或者小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一刻宋亚轩会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大一下学期，宋亚轩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动物心脏灌注手术。

那只小白鼠的心脏在他手中重新跳动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在鼓掌，老师也在点头。宋亚轩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彤彤的、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突然红了眼眶。

他想起张真源。想起他生病时苍白的脸，想起他咳嗽时弯下的腰，想起他每次说“还行”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他想起上一世，张真源躺在床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他的那句话。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跪在床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那个夜晚。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我快学会怎么救你了。”

张真源的身体在大学期间一直还算稳定。没有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换季的时候会感冒，感冒了就会咳嗽，咳嗽了就会很久才好。宋亚轩已经习惯了他的节奏——每年秋天必有一次扁桃体发炎，每年冬天必有一次发烧，每年春天换季的时候会犯过敏性鼻炎，夏天倒是还好，但不能喝冰的，不能吹太久的空调，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太久。

宋亚轩把他的病历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从高中第一次发烧开始，每一次生病的日期、症状、用药、恢复时间，一项一项记得清清楚楚。张真源有一次无意中翻到了那个文件夹，厚厚的一沓A4纸，密密麻麻全是宋亚轩的字迹。他看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后面跟着四个字——“一切正常”。

张真源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宋亚轩当时在厨房煮面，没有看到他站在书架前，低着头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大三那年，宋亚轩开始去医院实习。

他的带教老师是心脏外科的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姓陈，脾气不太好，但对宋亚轩格外关照。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宋亚轩站在主刀医生身后，看着那颗暴露在视野中的人类心脏。它是红色的，湿漉漉的，在胸腔里有节律地跳动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沉默的鼓手。他盯着那颗心脏，脑子里全是张真源。

那台手术很成功。病人术后恢复得也很好。宋亚轩下班后骑了十五分钟的车去师范大学找张真源。张真源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刚借的书，书的封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宋亚轩跳下单车，一把抱住了他。

张真源被他抱得莫名其妙，手里的书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问：“怎么了？”

“今天做了一台手术，”宋亚轩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很成功。”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宋亚轩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恭喜你。”

宋亚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张真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头发丝在风里微微飘动，嘴角有一个安静的、温柔的弧度。宋亚轩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以后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就在外面等我。”

张真源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懂。

“什么手术？”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把脸重新埋回张真源的肩膀上，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