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宋亚轩觉得张真源生气的时候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喜欢看张真源生气，而是因为张真源愿意在他面前生气了。以前张真源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达负面情绪，他只会把所有的不高兴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没事”。现在他会不高兴了，会冷战了，会耍小脾气了，这说明他开始相信——就算他生气了，这个人也不会走。

这个认知让宋亚轩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宋亚轩带张真源去了一趟城北的山。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从山脚爬到山顶大概要一个小时。山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张真源走在前面，宋亚轩走在后面，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为什么要来爬山？”张真源气喘吁吁地问。

“想带你来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张真源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顾不上擦汗，因为他在山顶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愣住的东西。

一棵梧桐树。

不是普通大小的梧桐树，是一棵很大的、看起来种了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整片天空。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对来人打招呼。

张真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绿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上、嘴唇上，像碎掉的金子。

“这棵树……”张真源的声音有些恍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心脏跳得很快。他知道张真源不可能“见过”这棵树，因为这棵树是他重生之后拜托人种的，种的时候他才七岁，挖坑、培土、浇水，他全程都在。他花了一整个春天，每天放学后来这里，用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土，挖到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他要种一棵梧桐树，种在城北的山上，种在最高的地方，种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因为他觉得，上辈子张真源在梧桐树下等了他那么久，这辈子他应该还他一棵属于他的树。

不是上一世墓地旁边那棵——虽然那一棵也是他种的，但那一棵种在悲伤里，这一棵种在希望里。

“你七岁的时候，在这里种了一棵树？”张真源转过头来，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是我种的？”

张真源指了指树干上刻着的字。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宋”。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刻的，但刻得很深，深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完全被树皮吞掉。

宋亚轩走过去，用手指摸着那个“宋”字，笑了。他那时候才七岁，字都写不太利索，刻“宋”字的时候把那一横刻得太长了，看起来像“宋”字长了一条尾巴。但张真源认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在山顶种一棵梧桐树？”张真源问。

宋亚轩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太刺眼了，他眯起了眼睛，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因为梧桐树长得高，”宋亚轩说，“种在山顶，它就更高了。高到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我想让它在最高的地方，替我看一个人。”

“看谁？”

宋亚轩偏过头，看着张真源。张真源站在他旁边，微仰着头看着树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他睫毛的弧度，他鼻梁的线条，他嘴唇上那层淡淡的粉色。

“看你。”宋亚轩说。

张真源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碎掉的星星，有灼灼的光，有那种“你是不是又在说情话但我还是很吃这一套”的柔软。

“看我什么？”

“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哭。看你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