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所有的事情。张真源不再躲了,他不再找借口避开宋亚轩,不再在他靠近的时候后退半步,不再在眼神相遇的时候第一个移开视线。他开始坦然地接受宋亚轩的存在,像是在心里腾出了一块地方,专门用来放这个人。
宋亚轩发现,不躲了的张真源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他会在宋亚轩打球的时候站在场边看,不是那种热烈地加油助威的看,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等宋亚轩下场的时候递过去。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宋亚轩移动,球在哪儿他在哪儿,宋亚轩在哪儿他在哪儿,像一颗忠心耿耿的小卫星。
有一次宋亚轩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走到场边,张真源把水递过来,宋亚轩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发现水是温的。
“你喝热水?”宋亚轩抹了把嘴,看了他一眼。
张真源点了点头:“你出了很多汗,喝冰的对胃不好。”
宋亚轩握着那瓶温水,掌心被暖得很舒服。他看着张真源,张真源正低着头在书包里翻纸巾,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抽出一张递过来。他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一小块倒刺,大概是看书的时候咬的。
宋亚轩接过纸巾,没有擦脸,而是看着张真源笑。
张真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你可爱。”
张真源愣了一下,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把纸巾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又快又急,拉链卡住了布料,他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耳朵更红了。
宋亚轩伸手帮他把卡住的布料拽出来,拉链顺滑地拉上了。他的手指碰到张真源的手背,张真源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别过脸去不看他。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宋亚轩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春天来了。
学校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地飘起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宋亚轩和张真源从教学楼走到食堂要经过一条樱花大道,花瓣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张真源会停下来,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吹走。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看着花瓣从他的掌心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告诉张真源,那一片花瓣后来一直留在他的头发上,从食堂走回教室,从他和他分开,直到他走进三班的教室,那片花瓣才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课桌上。
宋亚轩把它捡起来了。
夹在了课本里,那一页正好是《诗经》里的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雨。他想,这句诗说得不对。见到喜欢的人,怎么会不欢喜呢?欢喜到心脏都要炸开了,欢喜到想大声告诉全世界,欢喜到觉得这一辈子太短了,不够好好看这个人。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宋亚轩的欢喜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们在单车棚遇到了一个人。
沈屿,高二年级的学长,学生会主席,长得好看,成绩拔尖,性格温和,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人。他站在张真源的单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那种粉色的、带着淡淡香味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的信封。
张真源站在那里,表情有些茫然。他看着那封信,没有接,也没有不接,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电脑。
沈屿笑了笑,把信递到张真源面前:“给你的。你看完之后给我答复就行,不用着急。”
他说完就走了,经过宋亚轩身边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宋亚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单车钥匙,钥匙齿硌得他手心发疼。
张真源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粉色的信封,娟秀的字迹,和上一世宋亚轩课桌里那封情书一模一样。
宋亚轩看着张真源的表情,发现他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害羞,甚至不是任何的正面情绪。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干净得让人心慌。
张真源把信折了一下,塞进了校服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宋亚轩的目光。
宋亚轩看到他塞信的动作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笑了一下,用那种随意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说:“哟,有人给你写情书啊?”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锁,开了两次才把锁打开,手指有些抖。
“你不看看?”宋亚轩问。
张真源把单车推出来,跨上去,脚踩在踏板上,但没有骑。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宋亚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是不是希望我看?”
宋亚轩愣住了。
张真源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问题。那种平静让宋亚轩觉得可怕,因为上一世,张真源就是用这种平静的表情看着他带人回家的,就是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你不用这样”的,就是用这种平静的眼神在最后一刻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没有期待了。然后在这种伪装的平静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希望我去喜欢别人?
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回答了。这样你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个问题了。这样你就可以继续对我好,而不用给我任何承诺。
宋亚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走过去,走到张真源的面前,伸出手,从他口袋里把那封信拿了出来。张真源的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宋亚轩没有拆那封信。他把信握在手里,看着张真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你去看。我也不希望你答应他。我更不希望你问出刚才那种问题。”
张真源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指节泛白。
“为什么?”张真源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维持着平稳。
“因为你在试探我,”宋亚轩说,“你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在意你。你用别人的情书来试探我,用‘你是不是希望我看’来试探我,用你所有的平静和克制来试探我。你在等我说一句明确的、不给你任何退路的话,但我还没有说,所以你只能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