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安临镇被一层紧绷的沉寂笼罩。
雄关失守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人人心知北狄铁骑随时会扫荡周边村镇,昨日收留的突围残军,更是将危险直接带到了此地。镇民们虽感念将士守土之功,却也难掩心底的惶恐,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街巷里鲜有人走动,唯有临时值守的壮丁,握着农具在路口来回巡望。
医馆内堂,陆惊寒仍在昏睡。经昨夜全力救治,伤势暂时稳住,呼吸绵长了不少,只是失血过多,面色依旧惨白,周身大大小小的绷带缠绕,动弹不得。
温沅稍作休整,便起身统筹诸事。她先清点剩余粮草与药材,连日救治伤员、供给兵士,库存早已捉襟见肘,仅够众人省吃俭用支撑数日。随后又召集突围的将领与镇上主事之人,在厅堂议事。
“北狄占据雄关,必然会派兵清剿周边残部,小镇首当其冲。”温沅立于厅中,神色沉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早谋划撤离。”
一名副将眉头紧锁:“我等残兵不足百人,半数带伤,行动迟缓。镇上还有老弱妇孺,带着众人赶路,极易被追兵追上。若是分头行动,老弱无人照拂,亦是死路一条。”
众人陷入两难。留,小镇无险可守,一旦敌军抵达,便是屠城之祸;走,队伍混杂伤员与百姓,目标醒目,难逃追击。
“先就地隐蔽半日。”陆惊寒不知何时已然苏醒,倚着门框而立,身躯虚弱,声音沙哑,却依旧思路清晰,“敌军初占雄关,首要之事是整军布防,短时间内不会大举搜捕。趁这半日,将兵士、百姓混编成队,舍弃笨重行囊,只带干粮、药品与随身兵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分出数名精锐,前往东侧山林设下疑踪,引开零散斥候。主力队伍择午后动身,走山间僻道,往东南内陆转移。山路崎岖,骑兵难以驰骋,能稍稍规避追兵。”
经历生死突围,他虽重伤未愈,指挥调度的能力却未曾减退。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心中慌乱也平复几分。
安排妥当,全镇立刻行动起来。青壮年加固镇口围挡,伪装行迹;医者继续照料伤员;百姓打包简易行囊,将粮食、净水分袋装好。温沅分出大半药材,交给随行人员随身携带,又将秘制止血、疗伤药膏分发给各处伤兵,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忙至正午,远处忽然传来零星马蹄声。巡哨的壮丁匆匆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北狄斥候,人数不多,正沿路探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陆惊寒强撑着走到镇口,隐在土墙之后眺望。只见十数名敌骑散在旷野之上,来回张望,显然是大军派出的前哨。
“按原定计划,精锐即刻出发引敌!主力队伍立刻启程!”他低声下令。
十余名轻装亲兵领命而出,绕到西侧官道,故意制造动静,朝着相反方向奔去。北狄斥候闻声,果然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趁着间隙,安临镇的队伍悄然开拔。百余名残兵、数十户百姓,扶老携幼,沿着蜿蜒山道,向着东南方向前行。队伍行进缓慢,伤者需人搀扶,孩童不时啼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温沅一路随行,游走在队伍之间,随时处理突发伤势。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小镇,心中难免不舍。这里是她生长行医之地,如今烽烟四起,故土难留,往后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陆惊寒被两名亲兵轮流搀扶,走在队伍中段。伤口随着步履颠簸隐隐作痛,高热时有反复,可他始终坚持步行,不肯独占代步的骡马,将牲畜尽数留给老弱与重伤者。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山林两侧,防备伏兵,同时不断叮嘱众人加快脚程。
“山路难行,大家再坚持一段。翻过前面这座山,便是密林地带,隐蔽性会好很多。”
队伍行至半山腰时,后方再度传来马蹄声。这一次,马蹄声密集杂乱,绝非先前的零散斥候。
“不好,是大队追兵!”一名哨探狂奔来报,“约莫两三百敌骑,沿着踪迹追来了!”
众人脸色骤变。山道狭窄,两侧皆是陡坡,无路可绕,一旦被追上,队伍里的老弱、伤员根本无力抵抗。
陆惊寒心头一沉,立刻决断:“所有能作战的兵士,就地占据山道两侧高地,列阵阻敌!百姓与重伤者继续向前,切勿停顿!温沅,你带着众人先走!”
“我不走。”温沅立刻走到他身侧,“伤员离不开医者,我留下来。你伤势沉重,不可独自断后。”
“此处凶险……”
“生死同行,早已说过。”温沅打断他,眼神坚定,“你领兵阻敌,我就地搭建临时救护点,救治受伤将士。拖延一刻,前方众人便多一分生机。”
陆惊寒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知晓劝说无用,不再多言。他咬牙转身,提剑召集兵士,依托山石构建简易防线。兵刃出鞘之声,在幽静山林里格外刺耳。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尘土飞扬,杀气扑面而来。一场山地阻击战,骤然打响。
千里之外的京城,乱象已至顶峰。
雄关失守的第二日,城内大户纷纷外逃,街巷间车马拥堵,流民、溃兵混杂一处,劫掠斗殴时有发生。朝堂彻底失去管控能力,文武官员各寻出路,偌大皇城,形同虚设。
丞相府内,谢知微收拾着简单行装,神色茫然。父亲已与朝中残余官员商议撤离路线,全家不得不放弃世代居住的府邸,逃离都城。
“小姐,车马已经备好,我们该动身了。”侍女轻声催促。
谢知微望向西方,久久伫立。安临镇方向音讯断绝,不知他们是否已经顺利转移,是否遭遇追兵。满心牵挂无处安放,离别故土的惆怅,加上对故人的忧虑,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吧。”她最终收回目光,步履沉重地走出院门。
府外,萧珩早已等候在此。他变卖了所有产业,集结了一众亲信,一路护在丞相府车队左右。目光掠过车帘缝隙里的身影,他无声颔首。无论前路去往何方,他都会护她周全。
庞大的车队混在逃亡人流之中,缓缓驶出京城城门。昔日繁华帝都,渐渐被抛在身后,前路漫漫,无人知晓终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