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温医女不肯撤离,留在安临镇等候,她说无论生死,都会等您回去!”
亲兵拼死冲破敌兵阻隔,凑到陆惊寒身旁,将温沅的话一字不差转达而出。
原本气力耗尽、意识逐渐涣散的陆惊寒,身躯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实,胸腔之中翻涌而起一股滚烫的力量。
她没有走。
明知道城破在即,兵祸横行,她依旧选择留在原地,守着那座小院,守着两人之间的约定。
这份执念,化作了绝境之中最后的锋芒。
“好。”他低喝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我便不能让她空等。传令下去,不再死守城墙,集中所有残余兵力,从南侧缺口突围,直奔安临镇!”
死守城关已是徒劳,如今唯一的目标,便是活着回到她身边。
残存的百余名将士闻言,齐齐振声应和。连日血战,众人早已身心俱疲,可听闻主将决意,又知晓后方小镇还有人在坚守等待,胸中热血再度翻涌。与其困死孤城,不如拼死突围,寻一线生机。
陆惊寒重整阵型,将重伤员护在队伍中央,亲率精锐断后,朝着敌军防守相对薄弱的南侧缺口猛冲而去。
长剑再次舞动,即便浑身伤口溃烂、高热不退,他依旧是阵中最锋利的一柄刃。所到之处,敌兵纷纷避让。亲兵们紧紧相随,背靠背拼杀,开辟出一条血路。
北狄守军没想到残兵会突然突围,一时间阵脚大乱。敌军将领厉声下令围堵,大批兵卒蜂拥而至,试图将这支残军拦截在城关之内。
突围之路,步步染血。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的代价。不断有士卒倒下,活着的人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向前。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喝声交织,这是一场以性命相搏的奔逃。
陆惊寒始终走在队伍最后,阻拦追击的敌兵。伤口不断渗血,战甲早已被血水浸透,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全凭着一股执念支撑躯体。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桃林初见、长亭送别、帐中诊治的画面,浮现出她沉静温柔的眉眼。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队伍且战且退,终于在夜半时分,彻底冲出雄关范围,朝着安临镇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关隘彻底沦陷,北狄大军占据整座城池,厮杀声渐渐平息,可危机并未解除,敌军的搜捕骑兵,已经顺着踪迹追了上来。
“敌军骑兵在后追赶,我们不能停顿!”副将低声提醒,“必须尽快进入小镇,借助街巷地形隐蔽。”
陆惊寒微微颔首,强打精神催促众人提速。冷风掠过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他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懈怠。
安临镇内,夜色深沉。
温沅一直守在医馆门前,彻夜未眠。镇民们大多躲在家中,街巷寂静,唯有巡夜的壮丁来回走动。她时不时望向西北方向,耳朵留意着远方动静,心一直悬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
温沅心神一紧,立刻示意巡夜之人隐蔽。她握紧手中药杵,凝神观望。片刻后,一队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马出现在视野里,为首那道挺拔却蹒跚的身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他!
“开门!快开门!”温沅快步冲上前,挥手示意镇中壮丁打开出入口。
队伍步履踉跄地进入小镇,陆惊寒在看见那道素衣身影的瞬间,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躯一软,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陆惊寒!”温沅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他稳稳扶住。
入手一片湿冷粘稠,全是未干的鲜血。她低头看去,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昏迷。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快,抬进内堂!取温水、止血药膏、退热银针!”温沅声音发颤,却依旧条理分明地指挥众人。
几名亲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陆惊寒抬入医馆内堂。残余的将士也被安排妥当,各自安顿,一部分人守住镇口,防备追兵来袭。
内堂烛火点亮,照亮了榻上奄奄一息的人。
温沅解开他破碎的甲胄与衣衫,看着纵横交错的伤口,指尖止不住发抖。旧伤溃烂,新伤叠加,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热,他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摒除杂念,开始全力施救。清创、止血、缝合、上药、包扎,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银针精准刺入穴位,稳住他紊乱的气息,熬制好的汤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经过整整一夜的救治,陆惊寒身上的伤口终于全部处理完毕,高热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温沅瘫坐在地,浑身酸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夜不眠不休,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可看着榻上之人安稳的睡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突围出来了。他活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咫尺距离,终得相见。历经数场血战、生死考验,两人终于在这座小小的安临镇里,暂时躲开了烽火刀兵。
只是危机远未彻底消散。
关外雄关已失,北狄大军近在咫尺,追兵随时可能闯入小镇。城内残兵伤势惨重,粮草、药材依旧紧缺。这片短暂的安宁,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片刻喘息。
千里之外的京城,黎明到来时,关隘失守、守军残部突围逃往安临镇的消息传遍全城。
绝望的情绪彻底笼罩皇城。北狄铁骑打开了中原门户,下一个目标,必然便是京城。百姓纷纷收拾行装,大规模的逃亡开始出现,街头乱象丛生。
谢知微得知两人都暂时平安,高悬的心稍稍落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雄关已破,小镇直面兵锋,他们依旧身处险境。
“暂时平安,可往后该如何是好……”她倚着窗,望着灰白的天际,满心茫然。家国动荡,故人飘零,她被困在都城之内,前路一片晦暗。
萧珩看着城内乱象,加快了撤离的准备。他清楚京城再也守不住了,必须尽早带着府中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他望向丞相府,眼神坚定。无论前路去往何方,他都会守在她身旁。
安临镇内,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内堂地面。
温沅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探了探陆惊寒的体温。热度已退,脉象渐渐平稳。她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沉睡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乱世烽火连绵不绝,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雄关陷落,江山飘摇,追兵在后,困局未消。
但至少此刻,历经生死的两人,得以相守一处。
一场漫长的逃亡与辗转,即将在这座边陲小镇,缓缓拉开序幕。而远在京城的另外两人,也将随着都城的动荡,踏上各自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