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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危城将破,一念相护

关山误红妆

残阳垂落,血色铺满西疆雄关。

七成将士倒在沙场,活着的人个个带伤,甲胄残缺,兵刃卷刃。数处城墙缺口彻底失守,北狄兵卒如潮水般涌入,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步步逼近,整座关隘已然摇摇欲坠。

陆惊寒眼前阵阵发黑,高热灼烧着五脏六腑,周身伤口撕裂般剧痛。他拄着断裂的长剑勉强站立,周身仅剩数十名亲兵死死围护。视线扫过不断逼近的敌兵,又下意识望向南方安临镇的方向,心口一阵揪紧。

城破在即,他自身已然深陷重围,最放心不下的,仍是镇中守着医馆的温沅。

“所有人听令!”他用尽最后气力沉声传令,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分出半数亲兵,立刻后撤,护送温医女离开安临镇,往内地绕行逃生!不必再管关隘,保她平安,便是你们如今唯一的军令!”

亲兵们眼眶赤红,不肯离去:“将军!我等愿与您共存亡!”

“休得啰嗦!”陆惊寒厉声呵斥,“此地已是绝地,留在此地皆是枉死。她一介女子,留在战火之中难逃毒手,务必护她周全,快走!”

军令如山,亲兵们心知主将心意,再不敢迟疑,抱拳领命,转身朝着后方小镇疾驰而去。余下亲兵握紧兵器,将陆惊寒牢牢护在中心,迎着涌来的敌兵,再度扑杀而上。

厮杀声愈发靠近,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陆惊寒闭上双眼,心中只剩无尽遗憾。他守得住家国一时,终究没能守住与她的约定,也没能等到烽烟平息的那日。

安临镇内,医馆依旧灯火通明。

温沅刚刚送走一批重伤兵士,正俯身调配止血药膏,忽然听见镇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名满身血污的亲兵策马奔至门前,翻身下马,神色仓皇。

“温医女!城快破了!将军命我等护送您即刻撤离此地,再晚就来不及了!”

温沅手中药勺“当啷”落地,脸色瞬间惨白。

城破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她脚步踉跄,第一时间便想往关隘方向奔去:“他怎么样?我要回军营,我不能走!”

“万万不可!”亲兵连忙拦住她,“敌军已经冲上城头,将军被围在防线正中,如今自顾不暇。您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将军拼尽最后力气下令,只求您平安离开,您怎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我若走了,他便孤身一人……”温沅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从并肩守营到前后相依,她早已将生死与他捆绑一处。危难降临,她如何能独自逃生。

“医女!大局已定,关隘守不住了!”随行的乡邻也纷纷上前劝说,“留得性命,才有重逢之日。您若是执意留下,非但救不了将军,自己也会枉送性命啊!”

众人轮番劝说,焦急万分。关外的喊杀声隐约传入镇中,地面震动,人人都能感受到兵祸已然临近。

温沅立在原地,心绪翻涌。她知晓众人所言非虚,此刻奔赴城关,不过是白白送死。可一想到那个浴血死战、身陷重围的身影,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片刻挣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奔上前线的念头。

“我不走。”她抬眸,神色恢复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小镇尚有老弱妇孺,敌军入关必定屠戮劫掠。我是此地医者,守得住医馆,便能多护几分乡人。另外,劳烦诸位再往城头一趟,替我转告他——我在安临镇等他。无论生死,我都等。”

亲兵们面面相觑,心中又急又敬。战局溃败,人人争先逃离,她却选择留下,以柔弱之躯镇守后方。可军令难违,又拗不过她的执意,最终只得长叹一声。

“我等会将话带到。医女务必多加小心,我等拼死再杀回去,护将军突围!”

说罢,众人翻身上马,再度朝着雄关方向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医馆内外,气氛压抑到极点。留下来帮忙的乡邻面露惧色,不少人家已经拖家带口向着内陆逃亡。街巷间人流纷乱,哭喊声、催促声此起彼伏。

温沅迅速镇定心神,开始安排事务。她将医馆内的重伤员转移至后院密室藏匿,把剩余药材、干粮分发给镇上老弱,又召集年轻壮丁,拿起农具、木棍,守住小镇出入口。

“城虽将破,但镇子不能乱。”她站在街心,声音清亮,“敌军远道而来,重在掠城夺隘,一时不会深入村镇。大家相互照拂,护住家中老小,坚守待变。”

往日行医救人的恩德,让镇民们愿意信服于她。慌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各司其职,勉强稳住了小镇秩序。

只是每一阵从关外传来的厮杀声,都让温沅的心紧紧悬起。她倚在门框上,望向西北方向,双手不自觉攥紧。

陆惊寒,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还在这里,等你赴约。

千里之外的京城,黄昏时分,西疆危城将破的消息传入皇城。

整座京城彻底陷入恐慌。商铺关门,百姓闭门不出,街巷空寂,人人惴惴不安。一旦雄关失守,北狄铁骑数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百年都城危在旦夕。

金銮殿上,帝王面色灰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先前争论不休的两派官员,此刻全都没了言语。事到如今,再谈主战、主和,都已是空谈。

谢丞相心力交瘁,垂首而立。数十年宦海沉浮,从未见过这般绝境。大靖江山,已然走到风雨飘摇的边缘。

回到府中,他不忍将实情隐瞒家人。谢知微听闻关隘即将失守,浑身冰冷,摇摇欲坠。

“守不住了……”她喃喃低语,泪水无声滑落,“他被困在城中,沅沅留在小镇……两个人,都身处险境……”

长久以来的遥望与煎熬,在这一刻抵达顶点。她清楚城破之后的惨状,刀剑无眼,乱世之中,女子与重伤之人,皆是最脆弱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她,她跌坐在廊下,望着西天沉沉暮色,一遍又一遍祈祷。昔日明媚灵动的少女,被连绵的战火与牵挂磨得憔悴不堪。

侍女在一旁轻声安慰,却无从抚平她心底的惶恐。高墙大院隔绝了战火,却隔绝不了无尽的忧思。

府外,萧珩得知危讯,当机立断。

他动用所有积蓄与人脉,联络城中可靠的人手,一方面加固府邸院墙,购置兵器、粮草,防备乱兵与流民作乱;另一方面,派人探查出城路线,暗中备好车马与干粮,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他心中清楚,京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在大乱来临之际,护住丞相府内的那个人。

奔波布置直至深夜,他再度行至丞相府墙外。院内灯火黯淡,寂静无声,想来里面的人早已被绝望笼罩。他伫立许久,未曾叩门,只是在心底暗下决心。

无论日后时局如何动荡,他必护她周全。

夜色彻底吞没天地。

西疆雄关,厮杀仍在继续,危城悬于一线;

安临小镇,灯火点点,众人相依坚守,静待归人;

京城皇城,人心惶惶,朱门之内,少女垂泪难眠;

街巷陋室,青衫奔走筹谋,筑起一道无声的屏障。

战火燃至最烈处,命运的天平,已然偏向未知。

而身陷重围的陆惊寒,在听闻亲兵带回的那句“她在镇中等你”时,濒临熄灭的斗志,再度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