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西疆雄关内外寒意彻骨。
北狄大军并未给守军留下喘息之机,趁着夜色,派出多股小队轮番袭扰。城头警钟不时响起,将士们睡不安稳,只能和衣倚靠在墙根,稍有动静便立刻持械起身。连日不眠不休,所有人的体力都逼近极限,眼皮沉重,脚步虚浮,防线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主帅临时歇息的偏帐内,烛火摇曳,灯火微弱如残星。
陆惊寒半倚在榻上,未曾合眼。肩头伤口反复崩裂,高热卷土重来,周身滚烫,头晕目眩。他强撑着精神,摊开简陋布防图,借着昏黄烛光,一遍遍推演敌军进攻路线与己方布防漏洞。
帐外传来脚步声,温沅端着一碗汤药走入。夜色已深,她依旧一身素衣,眉眼间掩不住疲惫,眼底红血丝密布,连日高强度救治伤员,早已透支了体力。
“又在看布防图?”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无奈,“身子都到了这般地步,就不能歇片刻?”
“睡不着。”陆惊寒抬手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苦涩药汁,“敌军夜袭不断,军心本就不稳,我若是倒下,防线必乱。”
温沅走到榻边,伸手抚上他的额角,触手滚烫,眉头骤然紧锁:“热度又升上来了。伤口感染加重,再这样硬扛,恐怕会引发脏腑病症。”
她放下药碗,取出新的药材与绷带,着手重新处理伤口。解开旧纱布,血肉粘连,脓血外溢,景象触目惊心。温沅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营中药材即将告罄,强效消炎的药膏已经所剩无几。”她一边清理创面,一边低声说道,“安临镇能搜刮的草药也尽数送来,方圆百里山野,药农早已避祸逃离,再难寻得良药。”
粮草将尽,药材枯竭,兵员折损,主将重伤。四重绝境叠加,这座雄关,已然走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
陆惊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晓现状。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我守关数年,早已将性命托付这片山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愧疚与不舍:“战事结束遥遥无期,此地凶险万分,你本可安稳居于小镇,却因我深陷战火。若是……关隘失守,你务必寻机脱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你觉得我会走吗?”温沅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异常坚定,“从踏入这片军营的那日起,我便没想过独自离去。生则同守,死则同归,当年桃树下的诺言,我从未反悔。”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乱世之中,情爱早已和生死捆绑。她不求富贵安稳,只求风雨同舟。
陆惊寒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口翻涌着暖意与酸涩。乱世浮沉,人心叵测,幸而有她不离不弃,陪他共赴绝境。他缓缓伸出未受伤的手臂,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帐内残灯孤影,两人静默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处理完伤口,温沅又为他施针退热。银针落定,她叮嘱道:“闭目休养半个时辰,无论帐外有何动静,都不许起身。这是命令。”
陆惊寒无奈一笑,依言闭上双眼。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倦意汹涌而来,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温沅坐在榻边矮凳上,守着烛火,一夜未眠。帐外巡营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伤员微弱的呻吟声交织入耳,她心中思绪纷乱。
她想起远在京城的谢知微。那位明媚的闺中密友,如今必定还在朱楼之内,日夜遥望西天,为两人忧心。昔日亲密无间的三人,被一场乱世分割三地,各受煎熬。她心中满是愧疚,却也别无选择。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一夜僵持过后,北狄大军发起了总决战。
震天动地的号角响起,数万铁骑全线冲锋,投石机、撞车、云梯一同上阵,攻势狂暴至极。整座雄关都在冲击下微微震颤,石块簌簌滑落。
“迎战!”
陆惊寒被巨响惊醒,猛地坐起身。不顾头晕体虚,挣扎着披甲起身。
温沅想要阻拦,却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快速将固定伤口的绷带拉紧,沉声叮嘱:“千万保重,我在后方等你回来。”
“等我。”陆惊寒深深看她一眼,提剑大步冲出营帐,再度奔赴城头最前线。
惨烈的大战瞬间爆发。
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花四溅。守军以残弱之躯,拼死抵挡数倍于己的强敌。有人身中数箭依旧死守垛口,有人抱着敌兵一同坠下城墙,悲壮之气弥漫整座关隘。
医帐之内,伤员如同流水般不断被抬入。哀嚎、喘息、哭喊声交织,场面惨烈。温沅临危不乱,统筹调度,带领众人争分夺秒救人。每抬来一名重伤士卒,她的心便沉重一分。
她不敢去想城头的景象,不敢去想那个带死战的身影,只能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埋头救人。
消息快马加鞭,再度传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知微接到战报时,正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听闻敌军发动总攻、双方血战至极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总攻……最后的决战……”她嘴唇翕动,脸色惨白如纸,“他们会不会……”
话语不敢说完,恐惧攫住了全身。连日的忧思彻底压垮了她的心神,她身子一晃,虚弱地靠在窗边,泪水无声滚落。
她能做的,唯有一遍又一遍地祈愿,愿雄关不倒,愿两人平安。
丞相府外,萧珩听闻决战消息,神色凝重至极。他清楚,这一战定生死。若是西疆失守,中原再无屏障,京城危在旦夕。
他立刻前往衙门,召集同僚,一方面加固城防,安抚城内百姓,防止乱象滋生;另一方面,暗中安排可靠人手,一旦前线溃败,便设法接应逃亡之人。
他步步筹谋,用尽心力,只为在乱世倾颓之际,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西疆城头的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日暮。鲜血浸透了城墙脚下的土地,尸骸层层堆叠,空气中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大靖守军伤亡已超七成,能站立作战的士卒寥寥无几,防线多处被撕开缺口,局势彻底陷入绝境。
陆惊寒浑身浴血,战甲破碎不堪,身上新增十余处伤口,旧伤彻底溃烂,高热让他视线模糊,脚步虚浮。他依旧握着长剑,拼尽最后力气封堵缺口,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耗尽生命。
“将军!撑不住了!敌军太多了!”身旁的副将声嘶力竭,眼中满是绝望。
陆惊寒抬眼望去,关外敌军还在源源不断涌上城头。他喘着粗气,望向南方安临镇的方向,望向那座灯火长明的医帐。
对不起,或许……我要失约了。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戈壁与雄关。
生死一线之间,残灯将熄,孤影临危。
坚守到最后的将士,重伤濒死的主将,彻夜救人的医者,遥望落泪的少女,暗中奔走的文臣。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场终极血战,推向了无法预知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