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关隘遭夜袭、防线受损的消息,在短短一日之内传遍京城内外。八百里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入皇宫,字里行间满是危急,城外百姓人心惶惶,市井之间流言四起,整个皇城被浓重的恐慌笼罩。
往日繁华的长街,如今行人行色匆匆,商铺大多提前打烊。人人都在议论西疆战局,有人担忧铁骑南下,有人哀叹连年战乱,还有不少人收拾行囊,打算逃离京城避祸。恐慌如同瘟疫,在街巷之间蔓延。
金銮殿上,争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前线缺兵、缺粮、缺药,求援文书堆积如山。主战派官员慷慨陈词,恳请陛下即刻调拨京畿守军、转运粮草药材,星夜驰援西疆;主和派依旧固执己见,直言再战必亡,力劝帝王放下身段,向北狄求和,甚至不惜割地赔款。
双方言辞激烈,互不相让,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帝王看着争执不休的群臣,又翻看一遍前线送来的伤亡名册与布防图,眉头紧锁,迟迟难以决断。
战事拖延已久,国库空虚,民力疲乏,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若是一味退让,国门洞开,百年基业便会毁于一旦。两难抉择,压在帝王心头。
谢丞相立于文官之列,左右为难。他看清北狄野心,知晓议和只是饮鸩止渴,却也明白如今朝廷已是强弩之末。几番权衡,他只能折中进言:先调拨部分粮草、药材与少量兵力驰援,暂缓前线危局,同时暗中观望战局,再做长远打算。
这份提议勉强得到多数人认同。旨意拟定,快马连夜出发,押送物资与援兵向西疆赶去。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般杯水车薪的支援,难以彻底扭转危局。
丞相府内,府中人被满城惶然的气氛影响,亦是心神不宁。
谢知微足不出户,整日守在闺房之中,一遍遍打探朝堂与前线消息。得知朝廷只派出少量援兵,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援兵太少,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她靠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满脸愁绪,“关隘危在旦夕,他身上伤势沉重,又要面对强敌,如何撑得住……”
连日忧思让她日渐消瘦,眉眼间的明艳被倦怠取代。这份深藏心底的倾慕,早已和边关战局紧紧捆绑在一起。战场每多一分凶险,她的心便多一分煎熬。
她提笔想再给温沅写信,询问前线详情,可落笔又停住。沿途路途不宁,流民、散兵横行,书信能否平安送达尚且未知,即便送到,也不过是徒增对方烦忧。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祈愿。
“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平安归来。”
府外,萧珩全程参与了粮草、药材调度的差事。连日奔走各处粮仓、药铺,清点物资、安排押运路线,忙得脚不沾地。他借着办理公务的便利,多方打探西疆细节,愈发清楚前线的窘迫。
援兵不足,粮草短缺,箭矢、药材皆有巨大缺口。陆惊寒所部,正困在绝境之中。
他暗自叹息,却也无力改变朝堂定下的决策。如今他能做的,便是尽力保障押运队伍沿途安全,让物资尽快送抵边关。
忙完一日公务,夜色已深。他特意绕路行至丞相府墙外,抬头望向那片灯火摇曳的楼宇。他知道墙内之人彻夜难眠,却依旧无法上前宽慰。
乱世之中,情爱太过奢侈。他唯有继续向上攀爬,手握更多权力,才能在大厦将倾之时,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转身离去,青衫身影融入沉沉夜色,脚步坚定,未有半分迟疑。
千里之外的安临镇,同样被焦灼笼罩。
朝廷援兵、物资不足的消息,随着流民传到小镇。温沅忙完整日诊治,听闻此事,心底重重一沉。
前线本就伤员满营,药材、粮草本就紧缺,如今支援不济,无疑是雪上加霜。
入夜后,医馆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重伤员安置妥当,帮忙的乡邻也各自归家,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院中,抬头望向西北关隘方向。那边灯火连绵,厮杀声虽已减弱,可危机从未消散。
白日里救治的伤员,不止一次说起陆惊寒的状况。伤口反复崩裂,高烧不退,依旧强撑着坐镇城头,不肯退入后方休养。
想到这里,温沅再也无法平静。
军中缺医少药,主将重伤硬撑,防线岌岌可危。她守在后方医馆,虽能救治后撤伤员,却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
几番思索,她心中有了决断。
第二日清晨,她将医馆托付给镇上两位靠谱的乡邻打理,仔细清点了秘制金疮药、消炎祛热的草药与应急针具,打包成数个药囊。
她打算亲自前往关外军营。
距离不算极远,沿途有巡防士卒驻守,相对安全。她精通外伤与伤寒诊治,前往大营,既能为主将处理重伤,也能协助军医救治大批将士。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与其在后方遥遥牵挂、坐立难安,不如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乱世风雨相伴,危难之时,她想陪在他身侧。
临行前,她望向京城的方向,心中默念:知微,恕我先行一步。时局所迫,我不得不去。只愿你在京城安稳度日,远离风波。
收拾妥当,温沅背起药囊,辞别乡邻,踏着清晨的薄雾,朝着西疆雄关的方向快步走去。
关隘大营之内,陆惊寒正躺在主帅帐中。
高烧反复,肩头伤口感染发炎,浑身上下酸痛无力。军医数次劝他静养,他却依旧强撑着听取各部哨探的回报,盯着舆图调整布防。
“敌军虽暂歇攻势,但主力未退,用不了几日,必定会再度大举进攻。”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沉声吩咐诸将,“朝廷援兵迟迟不到,我们只能依靠自己。加固城防,节省粮草,全员枕戈待旦。”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入内禀报:“将军,安临镇温医女求见,她说携带着药材,前来大营相助诊治。”
陆惊寒微微一怔,虚弱的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夹杂着惊讶、担忧与暖意。
她竟来了。
此地乃是战地前沿,刀戈无眼,凶险万分,她一介女子,何苦以身犯险。
片刻后,他压下心绪,低声道:“快,请她进来。”
帐帘被掀开,素衣女子背着药囊走入帐中。风尘沾染衣袂,眉眼却依旧沉静坚定。四目相对,隔着伤病与战火,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无声的惦念。
帐内诸将见状,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营帐之内,只剩彼此。
关外危机未除,朝野惶然未止,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军帐之中,却生出乱世里难得的一丝暖意。
前路绝境已现,而两个心意相通之人,终于在烽烟之中,并肩而立。
更大的风暴,正在关外旷野之上悄然集结,而这一次,他们将一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