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戈壁夜风刺骨,裹挟着沙砾一遍遍拍打着西疆雄关的城墙。连日拉锯之下,双方皆是疲惫不堪,城头值守的将士也渐渐生出懈怠之心。北狄大军蛰伏多日,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早已暗中筹谋,布下险局。
子夜时分,天地陷入最深的沉寂。巡夜士卒举着火把,沿着城墙缓步游走,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就在此时,关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密密麻麻的黑影借着夜色掩护,从戈壁深处疾驰而来。
北狄挑选精锐骑兵,绕开正面防线,专攻城墙防御薄弱的西段。攀爬云梯悄无声息架起,敌军士卒如鬼魅般攀援而上,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芒。
“敌袭!有敌军偷袭!”
凄厉的示警声骤然划破长夜。
沉睡中的军营瞬间惊醒,号角狂鸣,战鼓震天。陆惊寒本就在主帅大帐查看布防图,听闻动静,神色一凛,披甲提剑,大步冲出营帐。
“传令各营,死守西段城墙!弓弩手列阵,步兵上前堵截,绝不能让敌军冲破防线!”
军令层层下达,将士们来不及整理衣甲,持械奔往受袭区域。夜色之中厮杀瞬间爆发,兵刃相撞声、惨叫声、怒喝声混杂一处,比白日的硬仗更加凶险混乱。
敌军有备而来,攻势凶悍无比。西段守军人数不足,仓促应战,节节败退,数处垛口已然失守。敌军源源不断涌上城头,防线岌岌可危。
陆惊寒策马直奔险地,纵身跃上城墙。剑光纵横,挡下一波又一波猛攻。旧伤被剧烈动作扯裂,温热的鲜血浸透内层衣衫,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顾。此刻他身后是万千袍泽,是关内百姓,退无可退。
战况愈演愈烈,守军伤亡持续增加,西段防线摇摇欲坠。斥候拼死突围,快马奔向后路,将关隘遭夜袭、防线危殆的消息传遍周边村镇。
安临镇距离关隘不过数十里,警报声顺着长风传来,整座小镇从睡梦中惊醒。家家户户灯火亮起,人人惊慌失措,街道上脚步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温沅被屋外的喧哗与远处急促的战鼓惊醒。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望向西北方向。沉沉夜色里,烽火冲天,隐约可见城头跳动的火光。
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偷袭。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陆惊寒。夜色混战最是凶险,防不胜防,以他身先士卒的性子,必然身处厮杀最前沿。连日积伤未愈,此番再陷苦战,后果不堪设想。
恐慌在心底蔓延,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镇中乱作一团,前线重伤兵士必定会大批涌来,医馆是唯一能救治伤员的地方。
她迅速点亮所有灯火,搬出备用药材、绷带与器械,将内外厅堂尽数收拾出来。邻镇、镇上的医者与壮丁听闻动静,也纷纷赶来相助。
“诸位速速分工,重伤者安置内堂,轻伤在外诊治,动作要快!”温沅声音沉稳,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宜。
众人依言行动,药炉尽数生火,浓郁药香很快压过了街巷里的慌乱气息。
天边夜色未褪,第一批重伤士卒已经被民夫搀扶、抬送而来。一个个浑身是血,铠甲破碎,气息奄奄。看着眼前惨烈景象,温沅心口阵阵发紧,手上动作却不曾停顿分毫。
一名意识尚存的士卒喘息着说道:“温医女……西段城墙快守不住了……将军一直在前线死战,身上伤口崩裂,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短短几句话,让温沅握着手术刀的指尖剧烈颤抖。
伤口崩裂……不肯后退……
担忧如同潮水将她淹没,眼眶微微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翻涌的情绪。此刻她不能慌,无数伤员还在等着她救治。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继续清创包扎,只是每一次抬手,心底的牵挂便重上一分。她只能守在这方医馆,救治他麾下的将士,以另一种方式,与他并肩抵御这场危机。
一夜鏖战,天蒙蒙亮时,关外厮杀声才渐渐减弱。
北狄偷袭未能彻底破关,却也占据了西段半段城墙,两军在城头形成僵持,局势依旧危急。
陆惊寒拄着长剑,半跪在地。浑身布满新添的伤口,肩头旧伤彻底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砖石之上,在脚下积成小小的血洼。连日不眠不休加上重伤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强撑着意识,调度兵力重新布防。
“派人快马传信京城,恳请朝廷速发援军与粮草。”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命各部收拢残兵,加固剩余防线,严防敌军二次进攻。”
副将见他伤势危重,心急如焚:“将军!您必须立刻疗伤歇息!再这样硬撑下去,身体会彻底垮掉!”
陆惊寒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南方安临镇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温柔。
“无妨。”他低声道,“先稳住防线。”
只要关隘不失,只要她所在的小镇安然,便一切都还能坚持。
京城之内,天色大亮后,西疆夜袭告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入皇城。
朝堂再度震动。帝王端坐龙椅,面色阴沉。众臣议论纷纷,主和派借机再度发难,称连年征战损耗过重,提议再次遣使议和;主战派则力请火速派兵驰援。两派争执不下,朝堂再度陷入混乱。
消息很快传入丞相府。
谢知微听闻关隘遇袭、战况危急,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软。一夜悬心,此刻担忧达到了顶峰。
“夜袭……他身处最危险的地方……”她喃喃自语,指尖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连日来勉强压下的焦虑尽数爆发,坐立难安,在庭院中来回踱步。
侍女在一旁劝慰,却无从安抚她的心绪。隔着千山万水,她连一丝助力都无法给予,只能任由担忧反复折磨自己。
她想起远在安临镇的温沅。医馆必定人满为患,沅沅既要救治伤员,又要忧心战局,处境同样艰难。两位知己,一守战地后方,一困京城深宅,同念一人,同受煎熬。
庭院廊下,萧珩听闻战况,神色凝重。
西疆局势恶化,朝廷迟迟定不下援救策略,前线危局难解。一旦关隘失守,北狄铁骑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将尽数遭殃,京城也会陷入兵祸。谢家身居相位,首当其冲。
他看向内宅方向,知晓那道明媚身影此刻必然惶恐不安。时局越乱,他越要站稳脚跟。当下他官职渐升,得以参与更多要务,当即转身前往衙门,打算趁着朝堂商议之机,力争早日敲定援边事宜。
他能做的,便是尽力稳住大局,为她隔绝乱世风波。
晨光破开云层,照亮大靖山河。
西疆城头,血色未干,两军对峙,危机仍在;
安临镇医馆,人影穿梭,药香弥漫,忙而不乱;
京城朱门,少女忧思难抑,遥望西天,寸心不安;
皇城官衙,青衫奔走筹谋,步步前行,默默守护。
一场深夜偷袭,将所有人的处境都推向了更险的境地。
风雨不止,危难迭起,命运的绳索,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