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拉锯月余,西疆防线勉强稳住。
北狄见强攻难以破关,便改变战术,不再发起大规模冲锋,转而以小队骑兵轮番骚扰,截断粮道、劫掠周边村落。前线伤亡虽略有减少,可伤员数量却只增不减。
安临镇作为关隘后方最近的落脚点,每日都有一批又一批伤兵、流民涌入温氏医馆。
医馆从清晨忙至深夜,几乎没有片刻空闲。温沅一人分身乏术,后来镇上几名略通医术的乡邻主动前来帮忙,才算勉强支撑。药草消耗极快,库存日渐吃紧,温沅便趁着午后短暂间隙,亲自去往镇郊山野采药。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风势稍缓。
温沅背着药篓,刚从郊外采药归来,行至医馆门前,便看见一队身披轻甲的亲兵护送着数名重伤士卒停在门口。为首将领一身玄色战袄,甲胄上血迹斑斑,风尘仆仆,正是陆惊寒。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自京城街头一别,再到他领兵西征,一路行色匆匆,彼此始终擦肩而过。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医馆门前猝然相逢。
陆惊寒也是临时安排巡防,听闻麾下重伤兵士无处妥善医治,便亲自带队前来安临镇求医。他本想安顿好士卒后,再抽空前往小院见她,未曾想刚到门口,便迎面遇上。
周遭人来人往,伤兵呻吟,仆从奔走,人多眼杂。两人皆是收敛心绪,依着寻常礼数相待。
“陆将军。”温沅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掩去眼底翻涌的牵挂。
“温医女。”陆惊寒颔首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她周身,见她衣衫整洁、神态安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麾下几名弟兄伤势沉重,听闻你医术高明,特来叨扰。”
“分内之事,将军请进。”温沅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入医馆内堂,浓重的血腥味与药香混杂在一起。几名重伤士卒气息微弱,伤口深可见骨,情况危急。温沅立刻放下药篓,上前查看伤势,神情专注,手法沉稳。
陆惊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忙碌。
数月不见,她依旧是那般沉静从容。即便身处乱世,日日面对伤痛与疾苦,眼底也从未褪去温柔。看着她俯身照料伤兵的模样,他心底暖意悄然蔓延。
周遭亲兵、病患来来往往,两人只能借着问诊间隙,简单交谈几句。
“关隘之上,局势可还稳住?”温沅一边调配药膏,低声询问。
“勉强守住。”陆惊寒压低声音,“敌军换了战法,骚扰不断,短期内难分胜负。只是将士损耗极大,粮草也渐渐紧张。”
他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的艰难。
温沅闻言,眉心微蹙:“你身上旧伤反复,又添新伤,千万莫要逞强。沙场拼杀之余,务必顾及自身。”
话语里的关切,自然而然流露而出。
陆惊寒心中一暖,轻轻应道:“我晓得。你在此地行医,往来人员混杂,流民、乱兵层出不穷,也要多加小心。”
简单几句叮嘱,道尽彼此担忧。可碍于旁人在场,再多心里话,也只能咽回腹中。咫尺距离,却仿如天涯,连多说几句贴心话,都成了奢望。
半个时辰后,几名重伤兵士的伤口尽数处理妥当,安排在偏房静养。
军务在身,陆惊寒不能久留。
“军中尚有要务,我便先行离去。”他看向温沅,目光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此地离战场太近,凡事三思而行。待战局稍有缓和,我再寻机会过来。”
“好。”温沅点头,目送他转身。
一行人很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口方向。
医馆之内重归忙碌,可温沅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短暂相逢,看清他憔悴面容、破损甲胄,便知他在城头过得何等艰辛。明明近在咫尺,却受制于乱世局势、身份之别,无法相伴相守。
空有满心牵挂,却只能遥遥相望。
她走到院中的桃树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晃。当初桃花满枝,两人许下余生相伴的诺言。如今烽烟遍地,相见都变得这般仓促艰难。
“一定要平安。”她对着远方轻声祈愿。
同一日,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知微收到了温沅托驿站辗转送来的一封短笺。信中寥寥数语,只说自己在安临镇一切安好,医馆病患繁多,终日忙碌,也顺带提了一句,日前偶遇陆将军,前线防线暂时安稳。
短短几行字,谢知微反复读了数遍。
得知两人得以相见,她心底五味杂陈。有几分羡慕,几分酸涩,却也有几分释然。至少他们离得近,能够彼此照拂,知晓对方近况,不像自己困于京城深宫,连一点消息都难以打探。
“安好便好。”她将信笺小心翼翼收好,低声呢喃。
只要他平安,只要沅沅平安,便足矣。
少女的痴心,在日复一日的遥望与等待中,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炽热浓烈,多了几分隐忍与成全。她清楚自己与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也隐约察觉到沅沅与他之间,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羁绊。
只是多年情谊在前,她不愿深究,也不敢点破。
庭院之内,秋风再起,吹落满庭残叶。谢知微静坐廊下,望着天际流云,心绪悠悠。这份藏于心底的倾慕,从热烈追逐,慢慢变成了安静遥望。不求相守,只愿他岁岁平安。
丞相府书房,萧珩依旧埋头处理公文。
西疆传来的战报日日不断,拉锯战局消耗巨大,朝堂之上催粮、催兵的呼声此起彼伏,各方势力借机互相攻讦,朝堂乱象丛生。他冷眼旁观,在各方缝隙之中稳步前行,官职得以小幅升迁,手中权责渐重。
地位越高,他看待局势便越是透彻。乱世之下,王朝根基已然动摇,若是西疆战事久久无法平息,大祸迟早会蔓延至京城。
他望向内宅方向,眸色凝重。
必须再快一些。唯有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在风暴倾覆之时,护住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夜色降临,安临镇医馆灯火通明。
温沅忙完整日活计,坐在石桌旁,整理日间采摘的草药。晚风送来关外断续的号角声,提醒着这片土地依旧身处战火边缘。
今日短暂的相逢,像是乱世苦熬里,一点短暂的甜。可甜意散去,余下的依旧是漫长的等待与煎熬。
她想起京城的谢知微,想起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倾慕。夹在挚友与爱人之间,这份两难,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知道,这份秘密撑不了太久。战局一日不平,牵绊便一日不止,纠葛也只会越来越深。
西疆城头,陆惊寒巡视完防务,倚着城墙短暂歇息。夜风卷起他的战袍,身上大小伤口隐隐作痛。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医馆门前的身影,心底满是温柔与歉疚。
他亏欠她一场安稳相伴,如今只能让她独自守在险地,陪他一同承受乱世风霜。
“再等等。”他望着南方,轻声许诺,“待到狼烟尽散,我定不再与你分离。”
夜色深沉,四方天地,各怀心事。
前线拉锯未止,后方风波不停。
一次仓促相逢,拉近了身影,却拉不近乱世带来的隔阂。
咫尺天涯,相思难寄。
四个人的命运,依旧被战火与情谊紧紧缠绕,在无尽的等待、遥望、坚守与隐忍里,继续向前。
而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关外黑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