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西行,一路兼程。
沿途越是靠近西疆地界,天地间的萧瑟便愈发浓重。官道两侧良田荒芜,村落十室九空,偶尔撞见扶老携幼的流民,面色饥黄,步履蹒跚。战火肆虐的痕迹,一路铺展至安临镇外。
十余日后,温沅终于踏入熟悉的小镇地界。
昔日往来商旅不绝的街巷,如今行人寥寥,店铺大半闭门。风卷着尘土掠过石板路,连往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消失殆尽,整座小镇被一股沉郁的肃杀笼罩。镇民们行色匆匆,眉宇间满是惶恐,耳边时不时传来关外隐约的战鼓与呐喊,提醒着众人,危险从未远离。
一路行至温氏医馆,朱漆木门虚掩着,门环蒙着薄尘。推开门走入院内,光秃秃的桃枝依旧立在庭中,石桌茶盏摆放如故,只是久无人悉心打理,角落积了些许落叶。短短月余未见,这座承载了无数温柔期许的小院,便添了几分冷清风霜。
放下行囊,温沅第一件事便是清扫院落、整理药架。药箱、银针、炮制好的药材一一归置妥当,药炉重新生火,苦涩的药香缓缓漫开,一点点驱散院内沉寂。
她知道,战火重燃,前线伤员会源源不断涌来,医馆必须尽快恢复常态。
果不其然,午后时分,便有几名拄着兵器、身上带伤的士卒寻来。他们是从外围堡垒撤下的伤兵,一路辗转到此,伤口发炎、体力透支,状态极差。
温沅即刻上前诊治,清创、上药、包扎,动作熟稔利落。问诊间隙,也断断续续听闻前线战况。
“陆将军大军已赶至关下,接手防务了。”一名士卒喘着气道,“将军一来,军心才算稳住。只是北狄攻势极猛,日日轮番强攻,城头厮杀从未间断,弟兄们伤亡不小。”
“将军身先士卒,日夜守在城头,片刻都不肯歇息,身上旧伤本就未愈,如今又添新伤……”
每一句描述,都像细针般刺在温沅心上。
她早料到此番驰援必然凶险,可亲耳听闻他日夜苦战、旧伤叠加新伤,心口依旧阵阵发紧。指尖握着药捻,微微发颤,强定心神继续手上活计。
旁人眼中,他是坐镇城头、威慑敌军的主将。唯有她记得,他也是会在暮色里踏花而来,静坐煮茶的寻常人。如今那人被战火裹挟,立于生死边缘,而她能做的,只有守好这一方小院,救死扶伤,替他守护身后的百姓。
白日被诊治病患的忙碌填满,无暇多想。待到暮色四合,病患尽数离去,院门落闩,偌大的庭院重归寂静。
夕阳余晖斜斜洒下,将桃枝影子拉得悠长。温沅独坐石凳之上,望向西北关隘的方向。天际残红如血,恰似城头未干的血迹。
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带来关外隐约的杀伐之声。
“又在苦战了吧。”她轻声自语,声音被晚风揉碎。
京城短暂相逢,匆匆一面,又再度别离。如今山水相隔,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乱世之中,相见本就难得,别离却是常态。
她抬手抚过鬓角,想起桃树下簪花的模样,想起长亭送别时的叮咛,想起彼此许下的诺言。
“我会守好这里。”她望着远方,语气坚定,“你只管安心御敌,切莫逞强。我等你,等烽烟平息,等你归来。”
长夜渐深,小镇沉入安眠,唯有医馆一盏孤灯长明。灯下女子捻制药材,一夜无眠。牵挂如同藤蔓,缠绕整颗心房,在寂静黑夜里,愈发清晰。
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样是一夜难安。
丞相府闺阁,谢知微凭窗而立,望着西天沉沉夜色。陆惊寒领兵出发已有数日,沿途传来的消息无一不是战况惨烈。她身在繁华皇城,隔着千山万水,除了日夜担忧,再无他法。
温沅已然回到安临镇,想来离战场极近,处境也未必安稳。一边是倾心之人浴血沙场,一边是至交闺蜜身处险地,两份牵挂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心神俱疲。
“愿上苍庇佑,愿他们都能平安。”她合十低语,少女的痴心与担忧,尽数寄托于虚无的祈愿。
连日忧思让她面色憔悴,往日明艳的眉眼添了几分倦色。侍女几番劝说歇息,她都只是摇头。烛火摇曳,映着孤寂身影,漫漫长夜,唯有相思与忧愁相伴。
府外街巷,萧珩依旧伏案至深夜。
近日朝堂公文多围绕西疆战局展开,败报、捷报交替传来,局势起伏不定。主和派依旧暗中活动,总想寻机发难,朝堂风波从未停歇。他仔细梳理每一份文书,分析各方势力动向,步步为营,稳步升迁。
他清楚,战局越是胶着,京城的权力斗争就越是激烈。谢家身居相位,始终处在风暴中心。他必须更快积攒实力,才能在危机来临之时,撑起一片庇护之所。
抬眼望向丞相府方向,夜色深沉,不见灯火,想来那人也已被愁绪纠缠。他心底轻叹,将万千柔情压下,重新埋首案牍。
情根深种,却只能藏于暗处。守护无声,亦是他唯一的选择。
西疆雄关,城头灯火连绵。
陆惊寒一身战甲,立于城墙最高处。连日连日鏖战,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肩头旧伤被反复拉扯,每一次抬手挥剑,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可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关外敌军大营。
数轮强攻被尽数击退,北狄虽伤亡惨重,却依旧不肯退兵,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双方陷入惨烈的拉锯战,每一天都有将士倒在城头,鲜血浸透砖石,腥气经久不散。
副将走到身侧,低声劝道:“将军,您已两日未曾合眼,伤口也一直在渗血,暂且下去歇息片刻吧。有我等在此值守,不会出事。”
陆惊寒微微摇头,目光未曾离开关外:“敌军虎视眈眈,此时片刻松懈,都可能酿成大祸。我身为将领,岂能独自安歇。”
他顿了顿,视线不自觉飘向南方,那是安临镇的方向。
“后方百姓还在等着我们守住关隘,不能退。”
一想到小镇里那座小院,想到静静等候的那人,浑身的疲惫与伤痛,便多了几分支撑的力量。
待击退强敌,山河安稳,他定要卸下战甲,回到那方烟火小院,兑现所有承诺。
夜色漫漫,四方同忧。
边关城头,铁甲寒锋,以血肉守护家国;
小镇旧院,孤灯相伴,以坚守等候归人;
京城深闺,遥望关山,以痴心寄托平安;
皇城陋室,青衫伏案,以隐忍默默相守。
战火未休,风霜不止。
每一个人,都在乱世里背负着自己的执念,在漫长煎熬中,一步步往前走。